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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身份

李承珩醒来时,腹部的伤口还在疼。

“陛下醒了?”张福的脸凑过来,眼睛底下两团青黑,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孩子呢。”

张福转身从旁边的摇篮里把那个小小的襁褓抱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到李承珩枕边。

比昨夜顺眼了一些,但还是丑。

“稳婆说,公主一切康健,哭声响亮,心肺都没问题。”张福在旁边低声说着,“奶娘也找好了,是赵七从宫外带进来的,姓周,三十来岁,自己的孩子在老家养着,奶水足,人干净。”

李承珩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他盯着那个小东西看了一会儿,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软得不可思议,像是碰一下就会碎,他的手指从她脸颊上滑下来,停在她的小手旁边。

那只小手正握成拳头,举在脸侧,他犹豫了一下,把食指伸过去,碰了碰她的拳头。

小婴儿在睡梦中慢慢张开了手,又慢慢收拢,把他的指尖握住了,力气很小,和昨夜一样,但确确实实握着,没有松开。

李承珩没动,他就那么躺着,由着她攥着自己的手指,腹部的伤口还在疼,但他没去管。

过了很久,他开口:“张福,去把林济世叫来。”

林济世来的时候,李承珩已经由张福扶着半靠在床头了,伤口重新换了药,缠着厚厚的白布。林济世把了脉,说伤口愈合得还算好,只是失血过多,得慢慢补。

等林济世要走的时候,李承珩叫住了他:“等一下。”

他转头看向枕边那个小东西。她还攥着他的手指,睡得沉沉的,什么都不知道。

“朕有件事要交代你。”

“臣在。”

“回太医院之后,把朕的脉案改了。从三月到七月,全部写成胃疾,休养数日。”

林济世应下,李承珩又说:“另外,你去拟一份方子,补气养血的,适合产后妇人服用的那种,别写产后,写久病体虚。”

“臣明白。”

林济世退下后,张福进来伺候他喝了小半碗粥,他没什么胃口,但想到伤口要长,硬逼着自己咽了几口,粥刚喝了一半,枕边的小东西醒了,先是哼唧了两声,然后开始哭。

哭声不大,细细的,带着委屈,张福赶紧去叫周氏,李承珩却摆了摆手:“抱过来。”

张福把婴儿抱起来,放到他臂弯里。李承珩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托着她,姿势笨拙得很,但小东西在他臂弯里扭了两下,就不哭了。她睁着眼,眼睛还没完全聚焦,但好像在看他,看了好一会儿,小嘴瘪了瘪,又哭了一声。

“饿了。”张福说,“让周氏来喂?”

李承珩点了点头,把婴儿递过去。周氏抱走之后,他靠在床头,看着周氏坐在屏风后面喂奶,帘子挡住了大半,只能看见周氏的侧影和婴儿的小脚露在外面。

他看了一会儿,移开目光。

“张福。”

“奴才在。”

“去把纸笔拿来。”

张福愣了一下,还是把折子和朱笔递了过去。李承珩接过笔,在折子背面写了几个字,看了看,又划掉,重新写,写了七八个,最后笔尖停在一个字上。

昭。

日月昭昭的昭,光明,明亮。他想起昨夜那声啼哭划破黑暗的样子,想起天亮时那滴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泪,就是它了。

“李昭。”他念出声来,低头看了一眼屏风后面,周氏正好喂完了奶,抱着小东西轻轻拍着,小婴儿打了个奶嗝,又哼唧了两声,安静了。

“传朕口谕,九公主赐名昭。”

张福应了一声,又迟疑道:“陛下,九公主的身份……对外怎么说?”

李承珩靠在床头,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他早就想过了,凭空冒出一个孩子,总要有个来处,不能是宫里的人,宫里人多眼杂,谁怀孕谁没怀孕,瞒不过去。

“去年秋天,朕是不是去过一趟西山猎场?”

张福想了想:“是。陛下去年九月去的,待了五天。”

“就说朕在西山的时候,临幸了一个宫女。姓周,是行宫那边伺候的。后来发现她有了身孕,朕把她安置在宫外,前几天她生产,血崩没了,孩子抱回来。”

张福听完,点了点头,行宫宫女,身份低微,没有家世背景,没人会去查。就算有人想查,西山行宫那边去年年底裁了一批人,早散得干干净净。

“周氏这个姓,正好和奶娘一样,也算个由头。”张福说,“奴才这就去安排。”

“玉牒上,”李承珩顿了顿,手指在婴儿的小手上轻轻按了一下,“不写生母。就写朕之九女,由朕亲自抚养。”

张福愣了一下,不写生母,玉牒上只挂皇帝名下,这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这就等于告诉所有人,这个公主没有任何外家背景,她的身份只来自皇帝一人,皇帝说她是公主,她就是公主。

“奴才明白。”

张福退出去安排。静心斋里只剩下李承珩一个人,靠在床头。屏风后面,周氏喂完了奶,正轻轻拍着婴儿的背。小东西打了几个奶嗝,又哼唧了两声,安静了。

李承珩闭着眼,听着屏风后面细碎的声响,他想起昨天夜里那个梦,想起梦里从自己身上传出的哭声。现在那个声音在外面了,活生生的,会哭会闹,会握他的手指。

他从枕下摸出一卷折子,翻开来看。户部上的折子,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李昭……李昭……他在心里念了两遍这个名字,觉得还不错。

张福回来时,李承珩已经批完了两本折子。他搁下朱笔,对张福说:“明日让赵七把静心斋的布防图再核一遍。朕出去之后,这里不能留任何痕迹。”

“是。”

“还有,周氏和三个稳婆,签了死契的,等朕出了月子,送她们出宫。赵七的人安置,别让人找到。”

“奴才明白。”

“西山行宫那边,去年裁掉的那批人,让赵七查一遍,有嘴碎的,处理干净。”

“是。”

李承珩重新拿起折子,不再说话。张福站在旁边研墨,目光从李承珩脸上移到他手腕边那枚白玉扳指上,昨夜之后,这枚扳指又戴回了他无名指上。

静心斋外,天光大亮,赵七换了班,正靠在暗处啃干粮,远处的宫道上,几个小太监正往这边探头探脑,被暗哨挡住,说是陛下静养,不许靠近。小太监们缩着脖子退回去,把“陛下胃疾反复”的消息传遍了后宫。

而静心斋内,李承珩批完折子,把朱笔搁下,转头看了一眼屏风后面。周氏已经把婴儿放回了摇篮,小东西正睡得香甜,嘴角还挂着一点奶渍。他看了很久……

他在想一件事,玉牒上不写生母,满朝文武会怎么想,但他们不敢问。皇帝的女儿,皇帝说是谁的,就是谁的,谁敢多嘴,谁就是不想活了。

他收回思绪,在折子背面写了一个字,递给张福:“交给赵七。让他去西山走一趟,把该安排的人都安排上。宫女名册、起居注、脉案,一样不能少。”

张福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个字:周。

张福收好折子,退了出去。

李承珩重新靠回床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隔着白布和衣料,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伸手摸了摸,掌心下面什么也摸不到了,平的。那个在他身体里待了十个月的东西,现在在屏风后面的摇篮里,睡得正香。

他收回手,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