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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离心

七月末,沈廷之收到了消息。

柳家旧部十七人,半个月内全部被清理,有的流放,死在路上,有的下狱,死在牢里,有的遣送回原籍,每一件都有名目,每一件都过了刑部和大理寺的程序,表面上看,是柳家旧部自己犯了事,跟皇帝没什么关系。

可沈廷之在朝中待了四十多年,他看得懂,这是皇帝的手笔,干净,利落,不留痕迹,十七个人,半个月清完,这不是刑部能做到的事,只有皇帝的人能做到。

沈廷之把沈鹤年叫到书房,把消息跟他说了一遍,沈鹤年听完,脸色变了。

“父亲,陛下清理柳家旧部,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但陛下清理柳家旧部的手法,你看到了,干净利落,不留后患,他能这样清理柳家,将来也能这样清理沈家。”

沈鹤年沉默了,他想起曹德昌,松江府的盐案,还有苏州知府周文远,这些都是沈家的门生,一个一个被拔掉了。

陛下没有动沈家的人,但陛下动了沈家的根,柳家倒了,柳云嫣死了,柳家旧部清理了,现在轮到沈家了,陛下在等,等沈家犯错。

“父亲,那我们怎么办?”

“让皇后做准备。”沈廷之说,“让太子慢慢来,不要急,不要冒头,陛下现在正当年,太子之位还有变数,我们越急,越容易出错。”

沈鹤年点了点头,他连夜写了一封信,让心腹送进坤宁宫。

沈清漪收到信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她看完信,坐在窗前,半天没动,信上写得很清楚,柳家旧部被清理了,十七个人,半个月内全部处理干净,陛下在剪枝,剪完柳家的枝,就会剪沈家的枝。

沈廷之让皇后稳住,让太子稳住,不要急,不要冒头,陛下正当年,太子之位还有变数。

沈清漪把信烧了,看着灰烬落在铜盆里,她坐了很久,然后让人把李景琰叫进宫来。

李景琰来得很快,他行了礼,坐下来,沈清漪看着他,他的脸跟从前一样沉稳,但眼底有一层她很熟悉的东西,那种东西叫不安。

李景琰最近不太安稳,他当了两年太子,协理朝政,每天早朝站在父皇身边听政,他做得很好,朝臣们都夸他稳重,可他心里不踏实,他总觉得父皇看他的眼神跟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父皇看他,是看一个皇子,现在父皇看他,是看一个太子,那种目光里有审视,有衡量,像是在看一件东西,看它够不够格。

“景琰,你最近睡得怎么样?”

李景琰沉默了一瞬。“还行。”

“你瘦了。”

李景琰没有接话,沈清漪看着他,想了一会儿,开口。

“景琰,母后跟你说一件事,你听了,别急,别慌,慢慢想。”

李景琰看着她。

“柳家旧部被清理了,十七个人,半个月内全部处理干净,是你父皇的手笔,这件事说明一件事,你父皇在清理朝中的隐患,柳家是第一个,沈家是第二个。”

李景琰的手攥了一下袖口。

“你父皇还年轻,三十七岁,正当年,他至少还能当二十年皇帝,你的太子之位,不是铁打的,他今天立你,明天也能废你,你得明白这件事。”

李景琰的嘴唇动了一下。“母后,儿臣做错了什么?”

“你什么都没做错,你做得很好,可你父皇不需要一个做得好的太子,他需要的是一个听话的太子,一个不会威胁到他的太子,你现在做得越好,他越不安,你越得人心,他越觉得你碍事。”

李景琰沉默了很久。“那儿臣该怎么办?”

“慢慢来,不要急,不要冒头,朝中的事,你该做的做,不该做的别碰,你父皇给你的差事,你办好,他没给你的,你别去争,你在东宫读书,养孩子,就行。”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你父皇老了,动不了了,或者,等到他犯错。”

李景琰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父皇说过的话“你是太子,是储君 ,但你别忘了,你能当太子,是因为朕让你当,朕让你当,你才能当,朕不让你当,你什么都不是。”

父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眼底的东西很冷,他那时候就明白了,太子这个位子,坐不坐得稳,不看他做得好不好,只看父皇想不想让他坐。

“母后,儿臣知道了。”

沈清漪看着他,点了点头,她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你回去吧,记住母后的话,慢慢来。”

李景琰站起来,行了礼,退了出去,他走出坤宁宫的时候,步子比来时慢了些,他经过御花园,往东宫的方向走。

御花园里,几个宫女在扫落叶,小太监在浇花,他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住了,他看见李昭坐在御花园的假山旁边,跟陈笙在描花样。

她穿着一件浅碧色的衫子,头发绾着,别了一支素银簪,她低着头描花样,描得很认真,陈笙在旁边跟她说话,她偶尔抬起头,笑一下。

李景琰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

他想起李昭小时候,她刚出生的时候,他在养心殿见过她一面,那时候她裹在襁褓里,小小的,皱皱的,闭着眼睡觉。

他那时候八岁,站在养心殿门口,远远看了一眼,他记得父皇抱着她,坐在案前,批折子的时候一只手护着她的襁褓,怕她掉下来。

那时候觉得,父皇对这个妹妹跟对别人不一样,后来他长大了,他才知道哪里不一样,父皇对别的孩子,是先为君,在为父,而对李昭,是父亲对女儿,那种宠溺,毫无保留的偏爱,他从来没有得到过。

他记得自己十三岁那年,从江南回来,他跑了五个月的河道,处理了十几件案子,回来的时候父皇只批了一个“阅”字。

而李昭那年才六岁,她写了一张歪歪扭扭的字送给父皇,父皇收进了匣子里,留了好几年,他十八岁封太子,父皇让他站在身边听政,他每天早朝站一个时辰,腿都站麻了,父皇从来没问过他累不累。

而李昭每天去御书房看折子,父皇给她准备小杌子,给她倒茶,给她夹菜,他有了儿子之后,父皇来看过一次,敲打了他几句,而李昭每次生病,父皇都守在她床边,寸步不离。

他其实什么都知道,以前不在意,因为他是嫡长子,是太子,有自己的路要走,他不需要父皇的偏爱,他需要的是父皇的认可。

可他最近开始想了,他想,如果父皇对李昭的偏爱,不只是父女之情呢?父皇想把最好的都给她呢?想让她当皇帝呢?

他不敢往下想,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住了,父皇教李昭看折子,教她认人,教她看局。

还有父皇让她学盘账,让她学盐政,让她学漕运,父皇带她下江南,让她亲眼去看盐仓、看运河、看民情,这些事,父皇从来没让他做过,他学的是策论、经史、礼法,他学的是怎么做一个好太子,可李昭学的是怎么做一个皇帝。

他站在御花园里,看着远处的李昭,她还在描花样,低着头,安安静静的,陈笙在旁边说了什么,她抬起头,笑了一下,那笑很干净,很亮。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父皇在为她铺路。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转身往东宫的方向走了,他的步子很稳,跟平时一样,但他的手扯着袖口,攥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