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里的尸体被拖走之后,赵七的人搜了他的身。
身上没有名帖,没有腰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像是特意清过的。
但他的靴底沾了一种泥,赵七的人认得那种泥,京郊西北方向有一片废弃的窑厂,窑厂周围是红胶泥,整个京城附近,只有那个地方的泥是那种颜色。
赵七带人去了窑厂,窑厂里空着,但地上有新鲜的脚印,墙角有烧过的纸灰,他们在灰堆里扒拉了半天,找到一小片没烧完的纸角,纸角上写着两个字“柳宅”。
赵七把纸角呈到御书房的时候,李承珩正坐在案前批折子,他放下笔,接过纸角看了一眼,柳宅,柳擎苍被削职之后,柳家在京城的老宅被没收了,但柳家旧部在京郊还有几处别院,赵七查过那些别院,一直没查出什么大动静,现在看,他们动了。
“查,把柳家旧部在京城的人,一个一个过筛子。”
赵七应下,三天之后,他带回来一份名单,名单上列了十七个人,都是柳擎苍当年的旧部,有的在军中待过,有的在地方做过官,有的什么都不是,就是柳家的家生子,十七个人,分散在京城内外,表面上各有各的营生,但私底下有来往。
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聚一次,地点不固定,时间不固定,但聚会的内容只有一个,等机会。
等什么机会?等柳家翻身的机会,柳擎苍倒了,柳云嫣死了,柳家在朝中的根基被拔了,可这些旧部还在,他们手里有柳擎苍留下的银子,有柳家多年积攒的人脉,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比如,九公主身世的线索。
那个被李承珩一剑杀了的中年男人,叫柳序,是柳家的家生子,从小跟着柳擎苍,后来被派到京城做暗桩。
柳序在京城待了十几年,表面上是开茶铺的,暗地里替柳擎苍传递消息,柳云嫣死之前,跟他有过联系,死了之后,柳序没有停,他从柳云嫣那里得到了一些东西,一些关于九公主身世的线索。
李承珩把名单看完,放在案上。
“十七个人,全部清理。”
赵七愣了一下。“陛下,全部?有些人已经不问世事了,只是挂个名……”
“挂个名也是柳家的人,他们知道的东西,一天不清理,就一天是个隐患,朕不想再有人拿着昭儿的事来跟朕谈条件。”
赵七应下,他没有再问,他跟着李承珩二十多年,知道陛下的性子,该杀的时候,陛下从不手软。
清理行动在七月下旬开始。
赵七的人分了几路,同时动手,第一路去了城东,抓了一个叫周海的人,周海当年是柳擎苍的亲兵队长,柳家倒了之后,他在城东开了间粮铺。
赵七的人进去的时候,周海正在柜台上算账,他没有反抗,只是问了一句“谁的意思”,赵七的人说“陛下的意思”,周海放下算盘,跟着走了,两天天后,刑部收到一份案卷,周海因“私藏军械”被判流放西北,押解的路上,人没了。
第二路去了城南,抓了一个叫郑福的人,郑福当年是柳府的管家,柳家被抄之后,他回了老家,在城南买了二十亩地,做起了小地主。
赵七的人把他带走的时候,他正在地里锄草,他没有问谁的意思,只是说了一句“该来的总会来”,三天后,郑福的家人收到通知,说郑福在狱中“突发恶疾”,死了,尸体已经烧了,骨灰送回老家。
第三路第四路第五路,同时动手。十七个人,在半个月之内,全部清理干净,有的被流放,死在路上,有的被下狱,死在牢里,有的被送去了边关充军,有的被贬为庶民,遣送回原籍。
没有一个人死在明面上,赵七做事很干净,每一件都有正当的理由,私藏军械,收受贿赂,勾结匪类,罪名一个比一个合适。
消息传回养心殿的时候,李昭正在西偏殿看折子,张福进来跟李承珩报了什么,她听见了“柳家旧部”几个字,她没有抬头,继续看折子,但她记住了。
当天晚上,她坐在案边的小杌子上,问:“父皇,你今天又杀人了?”
李承珩的笔停了一下。“没有。”
“那柳家旧部……”
“流放了,有的死了。”
李昭沉默了一会儿。“是那个人的同伙吗?”
“是。”
“他们都知道我的事?”
李承珩放下笔,看着她。“知道一些。不全知道。”
李昭想了想,问:“父皇,你把他们都清理了,是不是就没人知道我的事了?”
李承珩看着她,她在问一个她想知道答案的问题,他想了想,说:“知道的人越少,你就越安全。”
李昭点了点头,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说:“父皇,我不想让你杀人。”
李承珩的手停了一下。“昭儿……”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可我不想让你杀人。”李昭说,“你杀人的时候,我看着难受。”
李承珩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她,她的脸贴在他的胳膊上,眼睛闭着,她十三岁,她见过他杀人,她害怕,但她没有躲开,她说“我不想让你杀人”,她在心疼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昭儿,父皇教你一件事。”
李昭睁开眼,看着他。
“柳家旧部,父皇杀了他们,不是因为父皇喜欢杀人,是因为父皇要断根,一棵树,你砍了它的枝干,它还会长,你烧了它的叶子,它还会发,只有把根挖出来,它才真的死了,柳家旧部就是柳家的根,父皇不挖,他们就会在暗处一直长,长到有一天,他们觉得时机到了,就会冒出来,到时候他们拿你的事做文章,父皇再动手就晚了。”
李昭听着,没有接话。
“你以后坐在这个位置上,也会遇到一样的事,有些人,你看着已经倒了,可他底下还有人,那些人藏在暗处,等着你松懈,你不能等他们动手,你得在他们动手之前,把根挖了。”
李昭想了想,问:“那怎么知道谁是根?”
“看他们跟谁来往,替谁做事,等什么,这些父皇教过你。”
李昭点了点头,又说:“父皇,我以后不想杀人。”
“你可以不杀,但你得让别人怕你,你手里有刀,别人就不敢动你,你手里没刀,别人就会来抢你的东西,这个道理,你慢慢会懂。”
李昭没有再说话,她靠着他,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