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珩有孕七月，朝中无人知晓。
但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林济世每日来请脉，药方上写的是养胃，煎的是安胎。张福亲自盯着药炉，任何人靠近都要查一遍腰牌。寝宫内外换上的都是赵七的人。
李承珩坐在榻上，面前摊着一张皇宫的地图。他手指点在坤宁宫东侧的一处偏殿上，问赵七：“这地方，收拾出来了？”
“回陛下，收拾好了。偏殿三间，外头挂了新匾，写的是‘静心斋’，对外说是给太后祈福用的，没人会去。”
“接生的人呢？”
“找了三个，都是从宫外寻的稳婆，家里底细都查过了，签了死契。眼下安置在宫外一处宅子里，等日子到了再带进来。”
李承珩点了点头，手指移到嫡图上另一处，是离寝宫不远的一间库房：“这间库房，腾出来。到时候把稳婆和奶娘都安排在那里，外面加两班暗哨，日夜盯着。”
“是。”
“林济世。”
“臣在。”
“产婆的手法，你教过了？”
“回陛下，教过了。臣把妇人分娩的脉象和用药都跟她们说了，她们在宫外也接生过不少，手艺是稳的。”
李承珩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地图上慢慢敲着。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很平：“朕问你，男子生育，和妇人有什么不同？”
林济世顿了一下，斟酌着答：“回陛下，臣查了古籍，也问了几个老稳婆，男子没有产道，分娩时……怕是比妇人艰难得多。臣斗胆建议，届时需用刀。”
“什么刀？”
“剖宫取胎。臣已经备好了器具，用烈酒煮过，到时候先试，若陛下能自行分娩便罢，若不能……臣只能动刀。”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张福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面上却一丝不敢露，李承珩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那只手又搁了上去，掌心贴着隆起的弧度，没说话。
半晌，他问：“剖宫之后，朕的身体会如何？”
林济世没敢立刻答。他犹豫了一会儿，才说：“臣不敢欺瞒陛下。剖宫取胎，伤及内腑，日后怕是会落下病根。但若调养得当，不至于危及性命。”
“病根。”李承珩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没什么起伏，“什么病根？”
“体虚，畏寒，若再遇大寒大热，恐有反复。此外……日后怕是再不能……”林济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李承珩替他说完了：“再不能生育。”
林济世伏在地上，没吭声。
李承珩却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像是不在意，又像是自嘲：“朕是男人，本来也不该能生。”
他摆了摆手，让林济世退下。张福正要跟着退出去，李承珩叫住了他。
“张福。”
“奴才在。”
“去把赵七叫回来。”
赵七回来时，御书房里只剩李承珩一个人，坐在龙椅上，手边摊着一道刚拟好的密旨。墨迹还没干，字不多，但每一句都写了分量。
“这道旨，你收着。”李承珩把密旨递过去，“等朕进了静心斋之后，你亲自去办。”
赵七双手接过，没看内容，先收进了怀里。
李承珩又说：“朕进去之后，朝中大事交给沈廷之、柳擎苍和苏衡三人共议，小事让太傅拿主意。每日的折子送进来，朕在静心斋里批，张福来回传。”
“是。”
“还有一件事。”李承珩顿了顿，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朕生产那日，静心斋内外全部封死。任何人不得进出，除非朕或张福亲口下令。若有人硬闯，不管是谁……”
他没说完，赵七替他说完了：“杀。”
李承珩看着他，点了点头。
当天夜里，张福伺候李承珩沐浴时，看见他坐在浴桶中，水面没过腹部，只露出肩膀以上。烛火映在他脸上，瘦了些，但精神还好。他闭着眼，像是在想什么……
李承珩睁开眼，忽然问了一句：“张福，你说朕这个决定，对不对？”
张福愣了一下，他跟了李承珩十七年，从没听他用这种语气问过这种问题，他斟酌了很久，最后说：“奴才不懂什么对不对，奴才只知道，陛下做什么决定，奴才都跟着。”
李承珩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站起来，由着张福服侍穿衣。中衣的带子系上时，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忽然伸手拍了拍那个隆起，像是在跟谁说话：“你最好是个省心的。”
腹中回了他一脚，不重，但很实在。
李承珩面无表情地系好外袍，对张福说：“明日让林济世把静心斋的布置图送来，朕要亲自看。”
“是。”
窗外夜色沉沉，寝宫的烛火不断地跳着张福吹了灯退出去，在门外站定。赵七从暗处走出来，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各自守在自己该守的位置。
寝宫里，李承珩躺在龙床上，一只手搁在腹部，合着眼，他没睡着，他在等，等日子一天天过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腹中那片温暖的黑暗里，李昭正蜷缩着，听着他的心跳，她也在等。
她想回家……她想爸爸妈妈……还有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