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李承珩的肚子瞒不住了。
头四个月还能靠宽大的常服遮住,到第五个月末尾,他换衣裳时低头看了一眼,小腹的隆起已经遮不住了。脱了外袍,弧度明显,寻常妇人三四个月的样子。他站在铜镜前,抬手按了按那个弧度,沉默了一会儿,把中衣的带子系紧了些,又套上宽松的外袍。
“张福。”
“奴才在。”
“去叫赵七。”
赵七来得很快,李承珩坐在榻上,语气很平淡:“朕的衣裳,从明日起全部重裁,腰身放宽三寸,前襟用垂顺的料子,别让人看出腰身。另外,寝宫的常服一律换成宽大的样式。”
赵七应了一声,没多问,退出去安排。
李承珩靠在榻上,把林济世送来的那卷医书翻开,他看了快半个月了,有些地方还是看不太明白,但他记住了不能劳累,不能受寒,不能动怒。
不能动怒这件事,对他来说最难。
第五个月的时候,林济世来请脉,说胎息很稳,陛下体气也顺,往后只需按时进补,李承珩听完,只问了一句:“还能瞒多久?”
林济世愣了下,随即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回陛下,寻常妇人六个月便大显怀了。陛下是男子,身形不同,但到了这个月份……再往后,遮是遮不住的。”
李承珩没说话,他早就知道瞒不住。他只是需要时间,把所有能安排的都安排妥当。
于是那段时间,他频繁召见朝臣,把积压的折子都批了,把秋后要办的几件大事提前定了章程。臣子们以为陛下胃疾好转,勤政如常,私下里还松了口气。只有张福知道,李承珩是在趁着自己还能坐得住的时候,把该做的都做了。
真正让他感觉到事情不一样了的,是某天夜里。
那天他批完折子睡得早,迷迷糊糊间,腹中忽然动了一下。很轻,但他整个人瞬间醒了。他躺在那里没动,等了一会儿,又动了一下。这次比方才清晰,像是有个什么东西在轻轻踢他,力气不大,但实实在在的。
他慢慢把手覆上去。
肚子里的小东西好像感应到了什么,又动了一下,正好贴在他掌心那一侧。他隔着皮肉感觉到那个小小的力度,一下,两下,然后安静了。
李承珩躺在那里,很久没有动。他想起林济世说过的话,胎动。六个月了,该动了。他从前听宫里的妃子说过胎动的感觉,但真到了自己身上,他才觉得很神奇
而他居然不觉得厌烦。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他翻了个身,把手从腹部拿开,闭上眼,不再想这件事。
可腹中那个小东西像是故意跟他作对似的,又轻轻动了两下。他闭着眼没理,过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把手放回了原位。
次日早朝,他穿了新裁的龙袍。绣娘的手艺很好,加宽的腰身和垂顺的衣料将腹部遮得严严实实。他坐在龙椅上,照常听政,照常裁决,没人看出异样。但退朝后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坐着等了等。方才那个小东西在朝堂上动了好几次,他差点没绷住表情。
张福凑过来低声问:“陛下,回寝宫歇着?”
李承珩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外走。经过御花园的时候,他远远看见几个人影。大皇子李景琰正跟着宫人往御书房的方向走,手里捧着一卷纸,应该就是他写的字,李承珩站住了,隔着假山看了两眼,八岁的孩子走得很稳,腰背挺得笔直,步子不急不缓,看得出教养很好。
张福在旁边说:“皇后娘娘前几日说,大皇子写了新字想呈给陛下看。”
李承珩嗯了一声,没过去,转身走了另一条路。
他想起自己八岁的时候,母妃还在。那时候他也练字,也拿着字去给父皇看,但父皇很少夸他。后来母妃没了,他再也没拿过什么东西去给父皇看。
腹中又动了一下。
李承珩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隔着宽大的衣料什么也看不出来。但他忽然想:这个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东西,以后会不会也拿着什么来给他看?
他随即把这个念头摁了下去,快步回了寝宫。
那天晚上,张福伺候他洗漱时,看见他坐在榻上,一只手搁在腹部,表情说不上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张福没敢多看,放下帐子退了出去。
李承珩坐在帐中,感受着腹中时不时的动静,想起白天看见李景琰的情景。那孩子练字用的是很普通的纸,看得出是练了很久的旧纸。宫里不缺好纸,但沈清漪教得好,让他从小就知道珍惜。
他忽然想:以后这个孩子要什么,他大概会给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知道自己麻烦大了。
可他没有把念头收回去。他只是吹了灯,躺下来,由着腹中那个小东西又踢又动,最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时,张福伺候他穿衣,发现他脸上的神色比前几日松快了些,也不知道是不是睡好了的缘故。
“陛下今日气色好。”
李承珩没接话,只是由着他系好腰带,走出寝宫的时候,日头正好,他站在廊下微微眯了眯眼,手在袖中轻轻按了一下腹部。
还有几个月,他得把该做的事都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