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十,藩属国来朝。
大周属国不多,北边有两个,南边有三个,西边还有一个,年年进贡,岁岁来朝,都是些小国,进贡的东西无非是些土产、香料、宝石、兽皮。
李承珩向来不怎么当回事,按例让礼部接待就是了,可今年不一样,今年来的是南边最大的属国,叫南越,南越王年纪大了,派了王长子来。
王长子叫阮庭芳,二十四岁,在南越素有贤名,据说文武双全,骑射功夫在南越无人能敌。
礼部把接待的章程报上来,李承珩看了,批了“准”。按例,藩属国王子来朝,皇帝要设宴招待一次,李承珩把宴席定在三月十五,紫辰殿,各皇子公主都要出席,李昭也要去,她十五岁了,及笄之后就算是大人了,这种场合该露面了。
三月十五这天,紫辰殿张灯结彩。
殿里摆了二十桌席面,前朝三品以上官员、后宫妃嫔、皇子公主,坐了满满一殿。主位上是李承珩,穿了明黄龙袍,头戴翼善冠。
李昭坐在他旁边,穿了件浅碧色的宫装,头发绾着,插着那支白玉兰簪,坐得端端正正的,比从前沉稳了不少。
南越王长子阮庭芳坐在客席首位,穿了件南越的礼服,深青色的袍子,腰间系着金带,头上戴着一顶嵌宝的帽子。
他生得不算特别俊美,但五官端正,眉眼间带着一股南越人特有的温润,他身后站着几个随从,都是南越的官员。
宴席开始,先是礼部尚书致欢迎辞,然后是阮庭芳起身致谢,他说了一口流利的官话,声音不高不低,措辞得体,李承珩点了点头,赐了他一杯酒,阮庭芳接了,一饮而尽。
李昭坐在父皇旁边,看着阮庭芳,她没见过南越人,觉得他说话的口音有些怪,但怪得挺有意思。
她看了一会儿,低头吃点心,李承珩看了她一眼,低声说“少吃点甜的,回头又喊牙疼”,李昭瘪了瘪嘴,把枣泥酥放了回去。
宴席过半,阮庭芳起身敬酒,他端着酒杯,走到李承珩面前,行了礼,李承珩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阮庭芳喝了酒,没有立刻退下,而是站在案前,看着李承珩。
“陛下,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承珩看着他。“讲。”
阮庭芳犹豫了一瞬,开口。“臣此次来朝,除进贡之外,还有一事,臣仰慕大周已久,愿与大周结秦晋之好,臣斗胆,求娶贵国公主。”
殿里安静了一瞬,李承珩端着酒杯,没有接话,阮庭芳又说:“臣在南越时,便听闻陛下有一位爱女,封号昭宁,才貌双全,臣倾慕已久,愿以正妃之位相待,两国联姻,永结盟好。”
殿里更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昭身上,李昭坐在那里,手里还拿着半块点心,嘴里的枣泥酥还没咽下去。
她愣了一下,看了看阮庭芳,又看了看李承珩,她不知道该怎么接,她从来没想过嫁人的事,她以为那还早,她坐在那里,嘴里的枣泥酥忽然咽不下去了。
李承珩放下酒杯,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很平。“阮王子,朕的女儿还小。不嫁。”
阮庭芳的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他笑了一下,说“臣冒昧了”,退回了自己的位子。
宴席继续,但殿里的气氛变了,所有人都在看李承珩的脸色,李承珩的神色如常,该喝酒喝酒,该说话说话,但他没有再往阮庭芳那边看一眼。
李昭坐在他旁边,低着头,把手里那块枣泥酥捏碎了,她不知道父皇为什么拒绝得这么干脆,也不知道阮庭芳为什么要求娶她,她只知道一件事,父皇刚才说“不嫁”的时候,声音很冷,冷得她心里紧了一下。
宴席散后,李昭跟着李承珩回了养心殿,她洗了澡换了衣裳,坐在案边的小凳子上,靠着李承珩的胳膊,她安静了好一会儿。
“父皇。”
“嗯。”
“那个南越王子,为什么要娶我?”
“他见过你的画像,南越年年进贡,礼部会把各宫主子的画像给他们看,他看上了。”
李昭想了想,又问:“那你为什么拒绝了?”
李承珩低头看着她,小东西仰着脸,有好奇,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拒绝,她以为只是因为他不想让她嫁到那么远的地方。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他不能说“因为父皇舍不得你”,也不能说“因为父皇不能没有你”,他只能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你年纪还小,不急。”
李昭点了点头,靠回他的胳膊上,她没有再问,她觉得父皇今天比平时紧,那种紧,她见过,他杀人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她靠着他,慢慢闭上了眼。
与此同时,南越使团的住处。
阮庭芳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的是李昭的生平,他的副使站在旁边,低声说着什么。
“殿下,今天宴席上,陛下拒绝得很干脆,臣看,此事难成。”
阮庭芳没有接话,看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开口。“你注意到没有,陛下看那个九公主的眼神。”
“臣注意到了。”
“他看她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他看别的皇子公主,是看臣子,他看那个九公主,是看……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他不会把她嫁出去的,不管谁来求,他都不会嫁。”
副使沉默了一会儿。“殿下,那我们怎么办?”
“不怎么办,先看着。”阮庭芳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他越舍不得,她就越值钱,我们求不到,别人也求不到,可如果有一天他不得不把她嫁出去,那嫁的人,就得是我们。”
副使愣了一下。“殿下,您是说……”
“等,等机会,等一个他不得不松口的机会,到那时候,我们再出手。”
阮庭芳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三月的天暖了,院子里的树发了新芽,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明天递牌子,我要再见陛下一次,不说求亲的事,说南越的国事。让他觉得我只是个来朝贡的王子,没有别的意思,日子还长。”
副使应下退了出去,阮庭芳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亮堂堂的,他看了一会儿,把窗子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