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一口殷红的鲜血,毫无预兆地从蔺芃口中喷出,溅落在灰白色的青石板上,触目惊心。
她本就虚弱的身体,在画完最后一道符、逼出老太太体内所有蛊虫的瞬间,像是被彻底抽干了魂魄,整个人软绵绵地朝着旁边栽倒下去。那件粗布衣裳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她单薄的脊背上。
“阿芃!”
秦不欺一脚踹开虚掩的雕花木门,连滚带爬地扑进了屋内。他完全无视了地上那些散发着腥臭的黑色灰烬,也顾不上自己胸口被巨蚕重击后断裂的肋骨,一把将蔺芃接入怀中。
他的动作看似粗鲁,可托住她后脑勺的那只右手,却轻微地发着颤,生怕弄碎了她。
“没……没事……”蔺芃费力地睁开眼,惨白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却还是强撑着扯出一个安抚的笑,“死不了的,别慌。”
“谁慌了?少爷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能被你这点血吓着?”秦不欺咬着牙,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摸出谢松亭给的最后一个小瓷瓶,倒出半颗护心丸,小心翼翼地喂进她嘴里。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感受着她微弱却依然温热的呼吸,那颗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这才艰难地落回了肚子里。
“少爷!少爷您没事吧!”
安伯这时候才从院子里的假山石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看到满地的黑水和那堆破烂的黑袍,他吓得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门槛上,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这到底是什么邪祟啊,怎么还吐丝吃人啊!”
“别嚎了,把箱子拿过来。”秦不欺扶着蔺芃靠在墙根,喘着粗气站起身。
安伯赶紧将樟木箱子拎过来。秦不欺蹲下身,从地上那堆恶臭的脓水和烂肉里,用一根树枝挑起了那件属于游方术士的残破黑袍。
他强忍着恶心,在黑袍的夹层里摸索了一阵。突然,他的指尖触到了一个坚硬的硬块。秦不欺眼神一凛,用力一撕。
“刺啦”一声,黑袍的暗缝被撕开,从里面掉出了一块只有巴掌大小的黑铁令牌,以及一本用油纸紧紧包裹着的薄册子。
秦不欺用袖子擦去令牌上的污血,目光微凝。
铁牌正面刻着太微垣的星轨图,背面则刻着一个极其古怪的蚕茧图腾,以及一个“玄”字。
“太微垣外门执事的令牌。”蔺芃靠在墙边,微微喘着气,“看来,这根本不是什么游方术士,而是太微垣派来云锦镇做蛊术试验的暗桩。”
秦不欺没有接话,而是迫不及待地翻开了那本册子。
上面的字迹极其潦草,记录着一种极其阴毒的术法。
“‘抽丝剥茧,以命换命。以活人精血为引,饲喂蛊母,再取蛊母之丝入药……’这老东西,拿活人当养料!”秦不欺越看越觉得后背发凉,手指将书页捏得极紧。
“仙师,你看后面。”蔺芃撑着墙,勉强凑了过来,指着册子最后几页上的记录。
秦不欺定睛看去,上面的字迹变得更加癫狂:“云锦镇只是试炼地,所有成形的蛊丝,皆已秘密运往苏州府织造局……需五人份蚕丝方可成丹。”
“苏州府,织造局?”秦不欺眯起眼睛,敏锐地抓住了这两个词,“这老东西背后还有别人。他只是在云锦镇试手的,真正的战场,在苏州府。”
“不仅如此,你看这里。”蔺芃的脸色越发凝重,伸出沾着血的手指,点在册子中间的一页上,“这上面写着,炼制大阵需要五个活人的生机。他抓了五个打更人,但册子到了这里,断笔了。”
“断笔了?”秦不欺一愣,反问道,“也就是说,他根本没炼成?”
“如果炼成了,赵家老太太就不会只是回光返照,而是真的能延寿三年。而整个赵府,也不会被蛊虫反噬成这个鬼样子。”蔺芃冷静地分析,“也就是说,那个老道士在即将成丹的最后关头,死在了自己的蛊母反噬之下。”
秦不欺眉头紧锁,脑子转得飞快。
突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内院传来。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赵员外带着几个护院家丁,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看到满地狼藉和躺在床上已经断气的母亲,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行了,别哭了,你娘走得还算安详。”秦不欺收起册子和令牌,走到赵员外面前,一脚踢了踢他的脚背。
赵员外吓得连哭声都憋了回去,惊恐地看着他。
“本座问你,那个游方道士,到底是怎么死的?”秦不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狠厉。
“这……仙长明鉴啊!我也不知道啊!”赵员外哭丧着脸,浑身发抖,“那天晚上,老道士像往常一样在密室里喂蚕。结果半夜里,密室里突然传来一声惨叫。等我们带人冲进去的时候,那大蚕已经疯了,把老道士给吞了!我们费了好大的劲,才用雄黄把蚕母逼回竹匾里……”
“那天晚上,有谁去过密室?”蔺芃忽然开口,声音虽然虚弱,却极其清晰。
赵员外擦了擦汗,仔细回想了一下:“没……没别人。哦,对了,那天下午,苏州府织造局来了一批换货的官差。领头的那个大太监手下的干儿子,还特意去密室看了一眼老道士的蚕室,说是要查验这次的‘云锦’成色。他在里面待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才出来。”
“好一个黑吃黑啊。”秦不欺和蔺芃对视了一眼,瞬间明白了所有关节。
这根本不是什么意外反噬,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老道士在云锦镇炼出了珍贵的“蛊丝”,正准备成丹。苏州织造局的人来查验,发现他想私吞,于是便动了杀机。他们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暗中破坏了老道士的阵法,导致蛊母发狂反噬其主。
而真正的“蛊母精华”和那炼成的丹,此刻已经稳稳地落在了苏州府织造局的手里。
“大员外,你这云锦镇,怕是不能待了。”秦不欺将册子揣进怀里,冷笑了一声。
“为……为什么?”赵员外瞪大了眼睛。
“那苏州织造局的人既然杀了老道士,就一定知道这蛊母还在你院子里。现在蛊母死了,他们一旦发现,第一件事就是来灭了你赵家满门,杀人灭口,销毁证据。”秦不欺毫不留情地打碎了他最后的幻想。
赵员外吓得面如土色,□□瞬间湿了一片,“仙长救命啊!您不能不管我啊!”
“救你可以。准备一辆宽敞的马车,要铺软垫。再给我拿五百两银票,算作封口费。”秦不欺伸出右手,“本座这就替你施法,让那些人找不到你。你今晚连夜出城,再也不要回江南。”
赵员外此刻只要能活命,哪里还顾得上银子。他连滚带爬地爬起来,连跑带颠地去账房取钱雇车。
半个时辰后。
秦不欺小心翼翼地将蔺芃抱上了马车,让她靠在车厢里柔软的垫子上。他自己也钻进去,靠着车门坐下。
安伯坐上了驾驶座,随着车夫一甩马鞭,马车缓缓驶出了赵府的大门,朝着苏州府的方向驶去。
“阿芃,吃颗酸梅。”秦不欺从油纸包里捏出一颗腌好的梅子,递到蔺芃嘴边。
蔺芃张开嘴含了进去,酸甜的汁水稍微驱散了一些嘴里的血腥味。她靠在软枕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目光变得极其悠远。
“太微垣……到底在干什么?”她轻声喃喃,像是在问秦不欺,又像是在问自己,“他们自诩名门正派,却暗地里纵容门下弟子用活人养蛊。那些蛊丝,他们到底要用来做什么?”
秦不欺看着蔺芃苍白却坚毅的侧脸,将那块刻着蚕茧图腾的铁牌在手里抛了抛。
“不管他们想干什么,既然少爷我接了这档子事,就绝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秦不欺挑了挑眉,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狠劲,“苏州府的织造局是吧?少爷我正好还没去过这江南最大的销金窟呢。”
“你打算怎么进去?”蔺芃转过头看他,“你当那里是云锦镇的赵府,塞点银子就能进?”
“进那种地方,当然不能硬闯。”秦不欺凑近她,压低了声音,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你忘了?太微垣的令牌在咱们手里。他们杀个老道士都要嫁祸给一条虫,说明他们也不想把事情闹到明面上。既然如此,少爷我就借一借这太微垣的皮,去会一会那个织造局的大太监。”
蔺芃看着他眼底那抹熟悉的算计,没有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她知道,这人嘴里虽然十句话有九句是瞎编的,但每一次到了生死关头,他总能凭着那些坑蒙拐骗的本事,在绝境里蹚出一条生路来。
“好。”蔺芃闭上眼睛,靠在软枕上,声音极轻,却透着毫无保留的信任,“到了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