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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换命蚕(一)

赵府的后院,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和蚕丝燃烧后的酸臭。那条原本不可一世的巨型蚕母,此刻已经化作了一滩冒着绿泡的腥臭脓水。脓水之上,还漂浮着几片残破的黑色布料,那是太微垣外门弟子的制式黑袍。

秦不欺瘫靠在假山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胸口的衣襟已经被鲜血浸透,刚才那一记重击,险些震碎了他的心脉。左肩原本接好的断骨更是雪上加霜,钻心的疼让他连动一下手指都觉得困难。

“仙师!”

蔺芃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她不顾地上的腥臭污水,直接跪在秦不欺身边,伸手去探他的脉搏。她的指尖因为刚才强行动用真气画符,此刻还在止不住地颤抖,指尖还渗着血珠。

“没……没死。”秦不欺费力地扯了扯嘴角,想要挤出个笑来安慰她,结果牵动了内伤,猛地咳出了一口黑血。

“别说话。”蔺芃的眼眶瞬间红了,她咬着唇,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最后一颗护心丸,直接塞进秦不欺嘴里,“咽下去。”

秦不欺艰难地将药丸吞下,靠在石头上缓了好一会儿,才觉得那股在五脏六腑里乱窜的寒气被压下去了一些。

“少爷!少爷您没事吧!”

安伯这时候才从远处的回廊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到那巨蚕已经化成了一滩水,他才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吓死老奴了!这赵家到底招惹了什么邪祟,怎么会养出这么大一条虫子!”

“别嚎了,把箱子拿过来。”秦不欺抬了抬下巴,示意安伯。

安伯赶紧将那口樟木箱子拎过来。秦不欺用那只完好的右手,在箱子底部的暗格里摸索了一阵,摸出了一本有些发黄的册子。

这不是师父留下的那本《周易》残卷,而是他这半个月来,在路上根据谢松亭的指点,自己瞎琢磨记下的一些阵法心得和符咒拆解。

他翻到其中一页,看了一眼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又看了看地上那滩脓水里的太微垣黑袍,眼神逐渐变得冰冷。

“太微垣……这群自诩名门正宗的疯狗,竟然在背地里搞这种阴毒的蛊术。”秦不欺咬着牙,低声骂了一句。

“仙师,你看这个。”蔺芃忽然指着那滩脓水里的一块黑色令牌。

秦不欺定睛看去。那是一块只有巴掌大小的铁牌,哪怕被蛊虫的脓水浸泡,依然散发着幽幽的寒光。铁牌正面刻着太微垣的星轨图,背面却刻着一个极其古怪的蚕茧图腾,以及一个“玄”字。

“这是太微垣外门执事的令牌。”蔺芃将它们捡起来,用清水冲洗干净,眉头紧锁,“那个游方术士,根本就是太微垣派来云锦镇做蛊术试验的人。只是他不知为何被自己养的蛊虫反噬了,又或者……是有人故意留下了这具蛊母,想借刀杀人。”

“借刀杀人?”秦不欺眯起眼睛。

“嗯。”蔺芃点了点头,苍白的脸上透着一股超越常人的冷静,“赵家老太太的病,是真的快不行了。这‘换命’之术虽然邪门,但确实能用活人的生机去填补将死之人的残魂。这蛊母被人留在这里,就是一个随时会失控的杀阵。现在蛊母死了,赵家老太太那边,怕是也要撑不住了。”

话音未落,内院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凄厉的惨叫声。

“啊——!老太太!老太太没气儿了!”

紧接着,是一阵兵荒马乱的哭喊声。

秦不欺和蔺芃对视了一眼。

“走,去看看。”秦不欺咬着牙,撑着地站了起来。蔺芃赶紧上前扶住他。

两人来到内院赵家老太太的卧房。刚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极其浓烈的死气。赵员外正趴在地上嚎啕大哭,床边站着几个战战兢兢的丫鬟。

秦不欺走上前,推开丫鬟,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老太太。

老太太的脸色已经变成了死灰色,印堂发黑,七窍隐隐渗出一丝黑血。但最诡异的是,她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分明已经断了气,却好像有什么东西还在她的身体里操控着她。

“这是‘蛊僵’。”蔺芃只看了一眼,便冷冷地吐出了三个字。

“蛊僵?”赵员外吓得连哭都忘了,抬头看着蔺芃。

“你母亲早就死了。只是那蛊虫的幼虫还在她的体内,操控着她的皮囊。”蔺芃的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不寒而栗,“如果不在子时之前把那些幼虫逼出来,等它们彻底吃空了心脉,老太太就会变成一具真正的行尸,到时候,整个赵府都会被吸干。”

“仙姑!仙师!救命啊!”赵员外直接扑倒在秦不欺脚下,“多少钱我都给!求求你们救救赵家!”

秦不欺看着赵员外,又看了看床上那具已经没了生机却还在被蚕虫操控的躯壳,深吸了一口气。

“阿芃。”他没有理会赵员外的哭喊,而是转头看向蔺芃,“这蛊僵,你能处理吗?”

蔺芃沉默了片刻。她走到床前,仔细端详着老太太七窍里渗出的黑血,又伸手探了探老太太的额头。

“我现在的真气太弱,无法直接炼化她体内的蛊虫。”蔺芃声音极轻,却极其笃定,“但我可以画一张‘化骨引虫符’,从她的天灵盖贴下去,把那些幼虫引出来。只是……”

“只是什么?”秦不欺问。

“只是这引虫的过程中,极有可能引动蛊母的残毒。我必须全神贯注地画符,不能受半点干扰。”蔺芃看着他,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带着毫无保留的信任。

秦不欺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行。少爷我给你护法。”他转过身,看向赵员外,“赵大员外,把你这院子里的家丁全都叫来。用你家所有的雄黄和生石灰,把院子的东南角给我封死!另外,给我找七面铜镜,按北斗反阵摆在房门外。”

赵员外虽然吓得半死,但听秦不欺说得有模有样,立刻连滚带爬地吩咐下人照做。

子时将近,赵老太太的院子里,灯笼被高高挂起,亮得如同白昼。院子的东南角撒满了生石灰,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秦不欺站在房门外,用铜镜摆好了一个简易的“**阵”。他虽然左臂断着,但右手依然死死捏着谢松亭给的最后半截阵旗。只要有任何东西敢靠近蔺芃,他就敢用这东西跟对方拼命。

蔺芃则坐在床边,深吸了一口气。她将研好的朱砂放在身侧,用手指蘸着,开始在老太太的额头上画符。

她的动作极慢,符笔仿佛是重如千钧。随着一笔一划落下,她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额头上的汗珠不断滚落,连嘴角都渗出了一缕鲜红的血迹。

“噗通!噗通!”

就在符纸画完最后一笔的瞬间,老太太的身体忽然剧烈地抽搐起来。她的七窍里,竟然爬出了无数条细如牛毛的白色小虫,疯狂地朝着周围涌去。

“吱吱——”

那些小虫发出刺耳的尖叫,冲向房门。

“给我停下!”秦不欺暴喝一声,猛地将手里的阵旗掷在房门口。

微弱的光芒亮起,**阵瞬间启动。那些小虫撞在阵法上,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发出噼里啪啦的焦糊声,化作了一阵阵黑烟。

秦不欺站在阵外,死死盯着那些被焚毁的蛊虫,嘴里念念有词,双手不断地变换着阵旗的方位。

就在这时,原本在房间里画符的蔺芃忽然闷哼了一声。

“阿芃?”秦不欺心里一紧,回头看去。

只见蔺芃跌坐在地上,嘴角溢着鲜血,脸色白得像是一张金纸。她画符的右手已经完全被鲜血染红,但她还是死死盯着床上的老太太。

“还有……最后一口真气。”她咬着牙,不顾反噬的剧痛,将那只沾满鲜血的手,猛地按在了老太太的额头上。

“破!”

“轰”的一声闷响,老太太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随后重重地摔回了床上。七窍里的蛊虫彻底化作了一滩黑水,一股浓烈的死气从她的体内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