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张庭升级到一级警督的时候,他才终于有了这些年过去的感觉,可他总觉得,心里那个雨阴季将会捆绑自己一辈子,这辈子都绕不开……
三年前的夏天,印象中那年总是下雨,冲淡的真相和清白有多少?他不知道,也没再敢往下查,他至今还记得当时处长给他的那句话。
“这件事情你不要再掺和进去了,这不是你和你的家人能够承担的。”
今年他刚三十七岁,本该和他一样年龄的妻子早已倒在国外的战场上,那场战争并没有停止,三年的缓兵期到今年截止,战火纷飞愈演愈烈。
女儿在高中里读着书,也不怎么回来了。
平常家里一般只有他一个人,他总是在想,不掺和进去就有用吗?看着那些无辜的人死去,他的良心真的会安稳吗?
张庭总是在空闲的时候就给家里的老头子打电话,老头子知道他的事情,这些事情他都跟老头子念叨了三年。
这三年里,就连他都劝自己,不要再管那件事情,可是张庭还是不罢休的一次又一次找他聊这件事情,他能感受到父亲的声音里透着犹豫不决。
他第一次感受到父亲的内心里也有恐慌。
他有猜想过原因是妻子的死,也有猜想过是被关在牢里离奇死亡的那些人。
张庭申请调离刑事侦查支队到禁毒支队的那年,是三年前,在邵雪燕失踪案刚结案的那段日子,确切的来说,是邵雪燕死亡案。
并不是他破的案,而是刚来不久的实习生,还没被签字转正的实习生——年纪很轻,叫做程已,听说是个学习上的可塑之才,参加过不少竞赛,赢过不少奖。
学过美术,能被美院保送的,高考考了701的天才选手,最后不知道是什么将他引入了刑侦这条路子上。
后面破案的流程出乎意料的顺利,可他总觉得不对劲,一直到抓获白余珍的那天,他都觉得不对劲。
在抓捕她的前一天,他看着这个女人的信息,意料之外的看到了夏眠声的名字,也看到了她的丈夫的名字,叫做夏林献。
最令人奇怪的并不是凶手是她,而是她的表现异乎的正常,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坐在沙发上,一副很慵懒的模样,有点像他女儿之前养的猫。
她很宁静地抽着烟,似乎是意料到会有人来的样子,没有管是否有人靠近,再大的躁动似乎都不能惊起她。
白余珍的状态其实是很反常的,她的手里夹着万宝路,那个牌子的烟和他干儿子抽的一样,只是上面多了些洋文,他看不懂。
抓获她后,她承认了所有罪行。
季喧洺那边也查到她身上,包括协助她贩毒的叶寒声,不一样的是叶寒声同样参与了制毒,理所应当的,直接判了死刑。
而她,在开庭的前一天,说要见他。
他记得当时走进去的时候,女人还是那副表情,没什么惊讶或者其它情绪的流露,头发散在肩头,精神还算是不错的。
张庭其实对于这件事情是疑虑的,夏眠声和她的关系还是太凑巧了些,特别是当这件事情涉及冬时序的时候,同时也包括着邵雪燕。
张庭问她:“方便问一下,为什么想见我。”
“张警官。”女人的笑容浮在脸上。
“我们似乎没有见过面,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张庭很好奇,这个女人的特殊程度已经不亚于火星撞击地球了。
可白余珍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实话实说,我觉得你们局里也就算你一个比较有脑子了,那些想破案领功劳的人很多,可你我总觉得不一样。”
“为什么?我难道有什么魔力?”张庭揶揄道。
“张警官,你应该记得梁筱吧,她是个漂亮女孩儿,如果你见过她肯定会对她有印象。”
张庭不置可否,甚至在听到梁筱的名字的时候,还忍不住握了握手心,脸上却没有一丝丝破绽。
“不好意思,那应该是没见过了。”张庭笑着回应道。
“张警官,你觉得世界上最天真的人是什么都知道的人,还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张庭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强大的心理素质迫使他去看着对方的眼睛,对方带着笑脸看着他,看不出一丝丝破绽。
“世界上没有天真的人。”
这是白余珍的答案。
“天真是一个阶段性的产物。人本身的**被揭开的时候,也就是他走向成熟的时候。”
“什么都知道的人,以及什么都不知道的人,都有**,所以世界上没有天真的人。”
“现在的小孩子大部分把一些俏皮的行为习惯定为天真,这个说话其实不是很准确,天真最能表现在被欺骗后……”
“所以我人为天真既是具有阶段性的,也是有时效性的。”
张庭有意料到了。
“白余珍,你知道的很多。”
“嗯,张警官记得冬时序吗?我杀的那个女人的儿子,那个孩子算是有天赋的,也乖,只是有时候太乖了,把我的儿子都骗住了。”
她杀了邵雪燕的原因,卷宗上记载的第一点,对方有她卖毒的证据,第二点,她是个恋子情节的母亲。
很荒谬,荒谬到张庭至今都不相信,而白余珍的这番话,也彻底告诉他了,她知道梁筱和他联系过。
那这么做的原因又是什么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白余珍被关进牢里的后一个月她离奇死亡了,上头没有严查,草草结案。
也就是那个月,他转入禁毒支队,和自己的干儿子做了同事。
时隔这些年,冬时序的行踪像是被刻意抹干净了一样,直到这次火灾,因为身上有任务的他,再次见到了曾经那个冒着雨,穿着西装,手上还握着价值不菲的手机的男朋友。
还有他的男朋友。
一个病人坐在床边,一个病人躺在床头,他率先对上冬时序那双眼睛,对方过了会儿才将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挪开,看向他,似乎是刚注意到。
那双眼睛,还是像以前那样漂亮。
可他的眼神,却带着一种在说“你是谁”的陌生。
他有些不可置信的,随后转过头看向对方旁边的夏眠声,对方的眼睛忽地怼上来,倒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你谁?”
冬时序是用眼神问他的,而眼前这位大少爷则是皱着眉头,白糟蹋了他那张英俊的脸,一脸浮躁叫出来的。
很奇怪。
他们不记得自己了?
张庭花了半分钟接受了这个事实,没有纠缠,没有质问,以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说道:“你好,我介绍一下。我是市公安局的警察,一级警督,我姓张。关于一些跟学校相关的情况向你进行询问,请你配合。”
随后他走进病房,他的后面还跟着人。
这次他来的目的让冬时序摸不清头脑,一级警督吗?他倒是记不起三年前的张庭坐到什么职位了,但他能够确信一点,三年升得那么快,会没有猫腻吗?
“这次火灾,事发当时方便问一下当时两位在哪吗?”张庭问出的第一个问题,目光很犀利地看向冬时序。
冬时序很清楚,对方是在掩饰,换种高级点的说法叫做转移注意力,他想让自己看向的人不是张庭他本人。
这个眼神带着十足的压迫。
冬时序歪着脑袋,简言:“教室。”
学校的监控应该已经烧坏了。
夏眠声随后跟着开口:“教室。”
但张庭的眼神一直盯着冬时序,想要看出些破绽来的样子。
“他当时确定在教室吗?”张庭正对着冬时序的眼神,问他,视线一分一秒都没有看向夏眠声。
有,或者没有,这个问题其实不是很重要,因为张庭已经清楚了答案,事发当时夏眠声根本没有在班级,他撒谎了,他这么问,只是想听听冬时序的回答。
毕竟在他的印象里,他们还是那对出众的同性恋。
“我不知道。”
是个聪明人的回答。
“你确定?”
冬时序言简意赅:“他坐在我后面,他在不在跟我有什么关系。”
张庭还没想好下一句该怎么说,守在外面警察敲了敲门,进门,又将门关上,他转过头,对方招招手,示意张庭过来。
对方轻声道:“外面有个女生,要进来,说是她男朋友在里面。”
男朋友?!
张庭皱着眉,点头。
等女生进来的时候,看到他坐在里面像是有些预料到的,没有跟他打招呼,只是自顾自走进来,手上拿着饭桶,两个饭桶,两个人的份量。
“哦,不好意思警察叔叔,我准备多的饭。”女生穿着绿色西装短裙,西装外套上有学校的徽章,是那个出名的贵族学校。
她贴心的给那两个支起桌板把饭放在上面,然后拉了条凳子坐在上面玩手机,很悠闲的样子,翘着二郎腿,头发散开披在头肩,不知道看到什么,眉眼弯弯,笑着。
一时搞不清谁是他男朋友。
对方像是注意到对方的直白视线,抬头望着,又一眨眼,眯着眼看着他。
“警察叔叔,有什么事情吗?”
两个人已经开始拿着筷子面条斯理地吃着饭,可张庭总觉得这副场景很诡异,诡异到家了。
“你刚才跟外面的人说——你男朋友在里面,那你男朋友是……哪个?”张庭人生中第一次觉得脑细胞不够用了,难不成这俩个……都是她男朋友啊!
女生坐在中间,听到这个笑了笑,说出的话也带着些笑:“这个是我现男友,这个是我前男友。”
滨田熙子弯着眼睫,左手指着夏眠声,右手指着冬时序。
明明病房里的所有人都听到这句话了,包括站在一旁记录的人,可他妈偏偏那两个吃饭的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同学,你知道你的前男友也是你现男友的前男友吗?
不知道没关系。
因为我他妈也刚知道。
张庭冷着脸,心里念到。
旁边的小警员握着笔,此时有些窘迫,凑到他肩头,问:“张……张队,这……也要记吗?”
张庭咬牙切齿:“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