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格丽特还是闷闷不乐。
克莱尔只好带她再多走一会儿再回去。
“我们回去的时候父亲的上半截身体就趴在门口，哥哥担心我害怕没敢让我靠近，玛格丽特去看了，回来告诉我父亲破碎的遗体上附着着黑气久久散不去。”
后来是哥哥。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那种奇怪的生物，连动物都算不上，没有实体，像一个带有怨气的泥巴团，轻而易举就打败了玛格丽特，杀了哥哥，还想杀了她们。
哥哥的身体被黑雾吞噬腐蚀，半只脚只剩下森森的骨头，右手手掌被整齐地劈断，飞出了窗外。
“那时候我就知道，父亲为何会死得那样凄惨。那就是个畸形的怪物，畏惧光明的力量又如何，我们根本就杀不掉它！”克莱尔回忆过去只剩下痛苦。
“你为何会问起这些？”克莱尔后知后觉：“难道你也……”遭到了黑影的攻击？
克莱尔浑身冒出了冷汗，双手肉眼可见地发抖，连杯子都扶不稳了；缇芙反而镇定自若，小口抿着饮品，杯子放在桌面沉重的响声打断了克莱尔慌张焦虑的情绪。
克莱尔后背汗湿，额头也冒着冷汗，缇芙小心翼翼地为她擦拭了汗珠，轻声安抚：“姨母不必担心，你可别忘了你的外甥女是什么人！”能威胁到她的性命又如何，反正已经吸收了黑影不少的能量，下次遇上了再杀那玩意儿试试，她可不会害怕那种东西。
“至于你母亲和诗维利——”克莱尔轻抿了一口茶水润润喉，继续说道：“你母亲一直在为当年的发生的事感到愧疚，她觉得是自己的任性在外招惹了一些不好的东西，导致了父亲和哥哥的死亡。这些年虽然没有再跟你母亲见过面，但是我时常会打探她的消息，你的母亲变成了从前最讨厌的样子。”
“淑女？”缇芙挑眉，按照阿迪莎和克莱尔姨母形容的，母亲过去应该是不怎么喜欢被管束的生活的。
“不错，过去她认为社交茶会那些都是无用且无聊的，她宁愿被她的老师多打几顿都不想和一群人挤在一块谈论哪里的裙子更掐腰身更塑形。”玛格丽特觉得那些女人都疯了，一整天穿着能把骨头勒断的塑身衣，什么东西都不吃，把自己活活饿瘦只是为了穿上最流行的裙子。
这简直是酷刑。
“你母亲不敢回去，我也不敢去见她，你外祖父死后我当了很久的代理家主，家族里的人都虎视眈眈的盯着这个位子，她还是和他们斗了很久才勉强坐上了这个位置。”有段时间她每天都在面临着危险，她护不住智蕾，只好托人把智蕾送到玛格丽特身边。
智蕾就是这样和缇芙认识的。
后来她们时常来往，智蕾也偶尔借着其他身份偷偷来找缇芙。
“至于黑影，我并不了解，这方面我知道的比你母亲少。智蕾说是你要调查‘赛芙拉’？”
“诗维利没有叫‘赛芙拉’的，名字相近的只有弗洛拉、芙丽达、法拉……我整理了她们的资料，你可以看一下。”克莱尔递过来的是一份手写稿，这是她花了一天时间记录下来的，族谱不能带出来，她只能够这样去帮到缇芙。
手写稿上的字迹很飘逸，看得出来写稿人当时有多着急忙慌赶工记录下来，但字迹飞而不乱，缇芙还是能看清楚上面写的是什么。
看了一圈下来，缇芙感觉不出来诗维利和黑影之间的联系。
“克莱尔姨母，之前诗维利家族有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吗？”
黑影为什么会突然找上诗维利家族的人，这总得有个缘由。
克莱尔仔细想了想：“没有，诗维利家族从前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
身后的里恩诺普忽然间想起什么，大步向前：“先侯爵是从找到一些东西之后才出的事，会不会和那些东西有关？”
如果有一样东西涉及到黑影的过往，或是黑影寻找已久的，那黑影袭击先侯爵就有迹可循了。
克莱尔摇头：“我看过了，都是一些普通的宝物，还有一些稀有矿制品，这些东西虽然少见但市面上也不是没有。”她很难想象黑影是为了那些凡俗之物找上的父亲和哥哥。
以为是线索结果又断了，缇芙和里恩诺普对视上，两人眼神中带着怀疑。明明是最像答案的线索，现在却被告知没有问题，缇芙比里恩诺普更不爽。
好烦。
讨厌一切都不在控制之内。
“缇芙，你的母亲真的很爱你，但我无法认同她对你隐瞒着过去发生的一切，既然那个东西已经找上了你，那你们就要做好准备，那东西随时可能会袭击你们公爵府的人！你们母女俩最好开诚公布聊一次。”
“她爱我吗？”缇芙的心隐隐作痛，阿迪莎这样说，现在克莱尔也这样说。
这不是作为母亲应该做的吗？
究竟什么是爱？
爱是像她现在的疼痛一样会让人无所适从的情感吗？
阿迪莎曾经说过她对于情绪还有情感感知仅仅理解于表面，她做的每一种反应都是在对他人行为与表情的阅读理解，她从未真正去了解、去关注他人的内在、内心。过去的她认为去关注他人是一种很无趣的事，因为只有底层的人才需要时时刻刻对他人察言观色，他们只有对着比他强大的人阿谀奉承才能活下来，这是下位者的生存之道。
现在无论是从小看她长大的阿迪莎，还是第一次见面的克莱尔姨母，又或是陪伴在她身边的里恩诺普，他们都说自己对她的情感中都存在“爱”。
只是每个人心中的“爱”不一样。
母亲对她的感情是爱，所以会隐藏锐利的自己去保护她；父亲对她的感情也是爱，是纯粹的宠溺，也是绝对的自信，认为自己的女儿做什么都能成功；爷爷的爱，是出于血脉的传承，所以希望自己唯一的孙女将来继承他的位置；姨母的爱则是爱屋及乌，因为是自己唯一的妹妹的女儿，所以即使从未见面却能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事事关心着她。
这些都是长辈的爱。
阿迪莎看着她长大，是精灵对人类孩子的喜欢，也是对自己的人类朋友的孩子的偏爱。
莱拉尼娅是从小陪伴她长大的侍女，虽然比她大上几岁，但总是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每当她有什么事需要独自出门，尼娅总是冒着风险假扮她的样子替她掩盖一切，这是朋友间的喜爱，也是姐姐对妹妹的疼爱。
那么里恩诺普呢？
他每次看向她时眼神总是亮晶晶的，无论她说什么，她让他做什么，他都不会拒绝。就像她一开始说的，里恩诺普是她的狗，这一点他践行得很好。他对她的感情是倾慕，如果再往上一点，是“爱”呢？
缇芙紧摁着太阳穴，试图通过这样的方式让疼痛的大脑停下思考。她不敢再往下深想，里恩诺普是她的狗，她只需要确认这一点就好了。
既然身边的人都是爱她的，那为她做出一些牺牲应该……也是愿意的吧。
“既然你心里有数，那姨母就放心回去了。”难得才见到缇芙，克莱尔还是勉强在这边的旅馆待了几天才走。走的时候她很舍不得缇芙，却也只能简单抱一抱她。
这几天，克莱尔和缇芙讲了不少玛格丽特小时候的事，这也让缇芙对于过去的母亲有一个更鲜活的形象。
目送克莱尔安全离开，缇芙和里恩诺普马不停蹄赶回公爵府。
接下来就该解决那群长老了。
*
“什么？这一批货物被劫了？”近几年里海外贸易逐渐发展起来，长老们最近也在尝试搞一批货物运到隔壁大陆的国家去卖，没想到刚刚运到黑鲸海，就被那群贪婪无比的人鱼给劫了。
厄里斯震怒：“这群可恶的海上强盗！”
过去往来行商的船只路过黑鲸海时，顶多会被人鱼挑出一些它们喜欢的东西，但它们是会留下一些珍珠作为“交换金”的，不知道人鱼是不是更聪明了，竟然直接开始打劫商船要钱要大量的货物了。
“什么时候人鱼比龙族还贪婪了？”厄里斯也没想到第一次做这种买卖就亏了一大笔钱，一开始他们都以为是稳赚不赔的买卖，所以每个人都投了一大笔钱过来，现在私库里根本就没剩多少钱了。
长老团每个人都在懊恼自己为什么要去赚这些“不认识”的钱。
等待缇芙返回公爵府的之后，都没人想着要去抓缇芙的错处了。
他们都自顾不暇着，忙着填补金库的窟窿。
至于被抢劫的那批货物，此刻已经到了菲奥娜手里了，可怜长老们什么都不知道，一个劲地骂着人鱼族。
*
“啊啊啊啊……”地牢里，有孩子发出惨叫声。
空气里散发着难闻的味道——像在猪圈里腐烂了很多天的尸体，令人恶心，想吐。
地牢内真的有人吐了一地，他们不会真的蠢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偏偏他们还是自己送上门的傻子，如果不是伊斯顿骗了他们，他们根本不会来到这里，成为待宰的羔羊。
“哈哈哈哈……”看守的人就知道他们会这样，每次送进来的人都会有这样的反应，他就喜欢欣赏他们害怕到发抖呕吐的样子，蠢得要命。“多听听，没准下一个就轮到你们了！”
这些年躲避到这里，他们到偶尔会到偏僻的村庄抓走一些人，特别是乞丐和孤儿这些根本无人问津不会有人关心他们行踪的人，把他们都抓过来试药。
没想到这年头还有人主动送上门的，这也是稀奇。
斯特林族人贴着囚杆，脑袋压上两杆之间的空隙，凸着眼睛想要生气，被那人轻蔑的眼神瞥过来一下子就泄了气。他们本来就是逃犯，现在又是待宰的阶下囚，还有什么可神气的！一想到这里，他们无力地靠在杆子上。
“还不如死半路上……好歹能像毕肯那样留个全尸。”
“不如开始的时候没跟着逃出来呢！”此话一出，斯特林族人全都安静下来。伊斯顿比他们更加沉默，他以为出卖了信赖自己的亲侄子能让族人都过上安稳的日子，没想到作茧自缚落到这步田地。
谁不想好好活着？
大家都想要活着，像个普通人那样过着平凡又安稳的日子，现在看来怕是做不到了。是他害了里恩诺普，也害了自己的族人，此时此刻伊斯顿无比渴望先一步成为实验体，族人愤恨的眼神比让他死亡更可怕。
那些逃犯魔法师每天都会来这里看他们，但是每一次都看着他们却挑走了其他人。一开始他们还在庆幸，庆幸自己不是第一批送死的，可渐渐的，他们看到原来就被关在地牢的人越来越少，他们开始希望挑掉自己的族人就好了，不要选到他……
恐惧不断加深，矛盾每天都在上演，斯特林的族人内部分裂成好几个团体。他们每天都把那些弱小的族人推到最前面，看着有人替自己先送死，心里竟诡异地升起一丝兴奋和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