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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死劫

乌凇的记忆总是混乱又残破。

不过他的灵魂都那样千疮百孔了,比起来,记忆倒算是个小问题。

然而即使在几乎空白的早年记忆中,也有一句话.....不,一个预言,紧紧跟随在他身后,如同刻入脑海般,无法忘却。

“乌凇,你22岁生辰当天将逢大劫,九死一生,殒于......之手。”

死在谁手上,这个部分却隐没了,但或许就算是知道是谁,他也逃不过死亡的命运。

这句预言不过是早早告知:他这一生已奠定了不幸的基调。而他的不幸却是自生命初始就烙印在灵魂上的,他怎么会对事实提出质疑呢。

于是乌凇便接受了,理所应当的。

但他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关岭,关岭只是个普通人,要是把他扯进来,结果两人一起丢了小命该怎么办呢。

他把关岭的睡衣哭得湿透以后,情绪降至零点,好像所有不甘、悔恨、贪恋、怨怼....都随着眼泪留在了关岭身上。

他一次把躯壳抽干清空了,累得昏睡过去。今夜,他睡在关岭温暖的怀抱当中。

第二天,即使关岭很担心他,却仍被赶出去上班,乌凇的表现与平常别无二致,只有发呆的时间稍长了些。

到了周末,关岭便哪也不去,一整天都黏着他,就好像预见到什么一样,内心始终焦躁不安,但找不到任何端倪。

生日前一天,他边定了酒楼和蛋糕,边哄乌凇开心。

生日当天,他抱着乌凇不撒手,想请假陪他,乌凇却难得露出愤怒的眼神,他拗不过,还是出了门。

临走时,他给乌凇亲手戴上红绳吊坠,焦躁地嘱咐了一遍又一遍:

“乖乖待在家,等我回来。”

他明知道乌凇瘫着哪也去不了,却抵抗不过心底的仓惶。

生日下午四点整,乌凇强行回到了身体。

生日下午五点整,乌凇已等在玄关门前。

窗外闷雷炸响,乌云彻底吞没初夏天际日光。

生日下午五点一十。

门外无声无息地突兀响起了敲门声。

叩叩叩.....

无人应答。

叩、叩、叩。

“乌凇,哥忘记带钥匙了,快开个门,得赶紧去预约的酒楼了。”

“外面要下大雨了,再不走就要淋湿了。”

“乌凇?”

外面说话的声音和关岭一模一样,语气也如往常,听着几分着急、几分疑惑,正是一个着急赴约却想不通弟弟为什么不开门的哥哥。

“嗯,来了。”

乌凇站起来,穿好鞋,没有去看猫眼确认是不是本人,就按下门把往里打开。

“太好啦。”

关岭的声音从打开的门缝中漏进来,伴随着一阵焦臭,门缝被推开得更大,一只焦黑的手爬了进来,反握住门把,紧接着一颗焦黑的脑袋也伸了进来。

他正说着:“太好啦——”

却没看见应该站在那里的人。

“岭哥才不会这么叫我!”

话音刚落,一张黄符就狠狠拍在了焦尸脑门上,是乌凇从门与墙的夹缝中窜了出来!

“啊啊啊啊啊——!”凄厉的尖叫震得靠得极近的乌凇脑袋发懵,焦臭味被烧得更浓了,他趁此机会迅速从门里逃了出去,朝楼梯处跑。

那些符是存着以备不时之需的,非紧急不动用,但威力不怎么样,就算想攒个一百张和死劫硬碰硬估计也无济于事,看,身后的焦尸已经追上来了。

他现在用符不是为了对抗死劫,而是为了争取时间,他要找一个关岭想不到、找不到的地方,再死在那,最好能尸骨无存,不留一丝痕迹。

不能让关岭发现他死了。

要让他一辈子都觉得他只是失踪了。

这样,他就会活着,一直活着,可能活到七十岁,活到八十岁,他剩余五十多年的生命里,或许会花上几年.....不行,花上十几年来找我,然后他会遇上许多的,数以万计的,沧海般浩瀚的无数的人,里面一定会有一个,不是乌凇的人,比乌凇更合适的人,与他相遇、相知、相熟、相守,成为他新的家人。

然后,他就再也不会需要我了。

他就不会在我死后,立刻随我而去。

..........

他本以为自己的眼泪已经流干了,但此刻眼前却一片朦胧,脑袋一阵针刺般的酸痛。他反手一拍在左肩后一寸处,又用掉一张符,再次拉开因放慢速度而被追上的距离,抓住楼梯扶手一个翻越,落在通往公寓出口的最后阶梯上。

至此,他已经逃出了这栋偏僻、破旧的公寓,他与关岭住了几年的家。

抬手抹掉眼泪,乌凇朝西门跑去,走这个门的人很少,因为那外面什么也没有,一片荒凉:不远处就是一片建筑荒地,再就是几栋烂尾楼,背后靠着一片荒山。

烂尾楼小区原本是跟着他和关岭住的那栋小区一起建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停工,废楼就扔在了那。

死在烂尾楼里好像还不错,嵌在墙里就找不到了,或者再跑远一点去荒山?有没有万米悬崖什么的能跳啊。

他体力快见底了,刹不住歪撞在铁门上,又拍出一张符。他身上多出了很多细碎的伤,有自己撞的,也有被焦尸抓到的,被抓到的地方疼痛剧烈、发烫,而不知是中毒还是体力不支,乌凇的脑袋越来越发混了。

手里的符要没了。

但他才跑到建筑荒地,后山去不了了,就勉强死在烂尾楼吧。

他还要跑过建筑荒地的一半才能到烂尾楼前,再拼命爬楼梯,随便找个房间,最好是墙中有洞的,钻进去等死......嗯,计划不错。

他又被抓了一记,往前摔在地上,蜷起身体,再拍了一张符。

跌跌撞撞起来,继续往前跑,眼前已经模糊一片,乌云越来越沉地压在头顶,却迟迟不下雨,空气闷到如同没有氧气在流动一样。

好远啊,还要跑多久呢,他已经不能呼吸了。

他埋了会头。

这次他没跑几步,就被掐住脖子提了起来。

焦尸将他提近,脸对脸仔细看他。

那些符拍在他身上就很快烧成了灰,剃掉他身上几块焦皮,其余的再没什么变化。

乌凇迷蒙地望着他,他应该觉得恐惧吗,这种时候就算不想,脑子里也会跳出来几个恰当的词为他描述,助他理解状况才对,因为大脑肩负着这样的功能。

然而此刻却仍是一片空白。

他已经在昏迷的边缘,生死的边缘,他连恐惧都没有能力再感受到了。

但在更深的地方,魂魄的更深处,跑出来一些画面,破碎的画面,其中有一幕是关岭第一次给他做炸鸡的时候,设置错了时间,结果炸出来一只全碳骨架。

那只炸鸡倒和焦尸的模样对上了。

于是乌凇浅浅地笑了起来。

他把嘴张开,发出通不了气的嗬嗬的声音,焦尸正俯脸对着他,离得极近,张大的嘴里也满是焦黑,没有一点好肉。

他是在吸取什么,乌凇感觉自己的魂魄好像被从嘴里往外吸走,开始与身体产生偏离。

那天杀的熟悉的偏差感。但他还没丧失对身体的控制。

他努力张开嘴,舌头往上顶了出去,舌面上赫然出现了一张符!

他最后的那张符。

他怎么甘心让这该死的死人就这么轻易地把他吃了,还不付出一点代价!

他被掐住脖子前已经咬破舌尖,给符沾了心头精血,威力大增。因为他体弱,只能这么用一回,便留到了现在。

他要在焦尸最无防备的时候,给予他最后一击。

杀了我,怎么可能还让你好过!

他一边笑,魂魄一边被吸引出去,而他的身体也与焦尸靠的越近,直到魂魄进入焦尸口中,而舌符还差一丝的时候,他心口忽然一阵发烫!

随之而来的剧痛让他立刻失去了意识。

关岭心神不宁,到了五点整直接下班跑路,紧赶慢赶跑回家,刚到门口就发现不对。

屋门半打开着,里面乌凇的鞋不见了,屋子里没有人,而玄关旁的鞋柜上,珍而重之地放着那条红绳吊坠。

他脑袋一嗡,首先想到:

松子没戴吊坠。

是又疯跑出去了?可是一般不能连续附身的。

那什么事能让真正的乌凇打破约定也要出门,甚至门都没关呢。

关岭不敢细想,冒出满身冷汗,跑出公寓楼,站在楼下,诺大小区,却不知道该从哪先找起。

忽然他看见一个老人正从西门进来,是他们的邻居,他又跑过去着急忙慌地问:“李叔,你看见松、乌凇哪去了吗?”

“啊,小乌又跑丢啦?”他啧啧两声,摇头:“下午没见着他在外面啊。”

“那等会要是看见他,麻烦李叔给我打个电话!”说完,他也没心思再闲聊,既然都到西门了,就先从这找吧!

冷静!松子之前也跑丢过很多次了,每次都没出过事,这次肯定也不会出事!

他拼命安慰着自己,跑出门外,远远就看见建筑荒地中间有一个人影。

他马上认出那是乌凇。

“松子!”他喊了一声,云层中又一声雷,催着他赶紧过去到人影身边。

随后他就看见了他人生二十四年里所见最诡异的一幕。

乌凇仰头浮在半空中,滚滚黑气惨叫着涌入他的口鼻.......

他正吞食着一个满身焦黑的怨灵。

天空酝酿许久的暴雨,终于在此刻惊雷炸响地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