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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世界末日

乌凇的魂魄与身体有五厘米的偏差。

这是他早上醒来时所注意到的。

因为这样,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不过,眨眼、吞咽、排泄还是能自控的,除此之外就和植物人没区别。

“滴滴滴——!”

闹钟响了,嗯,现在是早上七点,关岭该起床上班了。

一会后,闹钟被按掉,被子掀开了一角又很快盖上,视野里出现一只手,探了他的鼻息,又抚了下他的眼角,才离开了卧室。乌凇缓慢眨眼,看天花板,开始无聊地数秒,计算关岭回来要多久。

关岭除了加班不定时以外,生活都极有规律,特别是早上这段时间。他数到整十分左右时,门被打开,关岭发鬓稍微濡湿了,他走过来,抱起软塌塌的乌凇,手一揽,让他脑袋靠在自己肩头,带他到洗手间去。

......

冲水。

关岭给他俩洗了手,捏了捏乌凇泛红的耳垂:“早给你看光了,还羞。”

又说:“中午你哥决定吃西红柿炒蛋了。”

瞬间,乌凇瞳孔巨颤,十分努力地掀起眼皮往上看,关岭还以为他想要什么,安静地等他指示,然后就见他十分努力地......翻了个白眼。

关岭失笑,那对黑白分明的眼珠就落回来,直盯着他,他反而不自然地把脸转开,单手挤了牙膏,仍抱着乌凇去坐边上的凳子。

关岭坐在凳子上,乌凇就坐在他腿上,凳子对面是一面镜子,映出二人正脸。他又给乌凇腿上垫了条毛巾,才正式开始刷牙。

他让乌凇前倾,以免泡沫呛到他,左手边接着他边捏开他牙关。牙刷特意买了小型的,他从背后看着镜子里乌凇被扒开的口腔,仔细又小心地刷过他每一颗牙,有些泡沫从嘴角手指流下,被毛巾接住。

乌凇任他施为,半眯着眼,似乎被照顾得有些迷糊了。镜子里二人的身姿不管被放在哪里,或许都很违和吧——一位无力的青年被另一位青年困在手中,肆意摆弄。

但这副模样在他们之间,却显得无比和谐。

刷完,却不能漱口,怕呛水。关岭套上绵柔材质的洁牙指套,湿了水伸进去一遍遍地擦,而乌凇依在关岭的手臂上,实在是一只很乖很乖的猫玩偶,毫无抗拒地接受关岭这样掌控他口腔里所有的角落。

最后留下了些积水,关岭就把他抱到洗漱台前,两指伸进去,轻轻压了下舌根,他就条件反射地把水吐出来,亮晶晶的眼睛闪出点泪花。

“好了。”关岭很满意,用热毛巾给他擦了脸,又抚了下他脸上的伤口,重新上了药,把他抱回到床上,自己去做早饭了。

乌凇现在嚼不了东西,只能煮粥喂,他六点就提前爬起来煮了粥,再钻回被窝里和乌凇睡个回笼觉,七点粥就正好煮好,拿出来放凉。

好不容易喂下去一点,人就拒绝不吃了,关岭只好把他抱回到床上,随便吃了剩下的粥当早饭,收拾了一下就匆匆出了门。

此时正八点,他上班的地方离这不远,但事很多,虽然开工时间是八点半,但是不提前十分钟到就会被揪住教训。可是在他们偏僻的郊区公寓附近能找到的工作里,这家工资是最多的。

钱多事少离家近,总归是只能取其二的。

关岭忙碌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乌凇想。

然后,这一整天,他要干嘛呢?

当然是....

蛄蛹蛄蛹....

蛄蛹蛄蛹....蛄蛹蛄蛹....

他的身体无法动弹,但灵魂可以!

每个他瘫着不能动的日子里,他都在蛄蛹。要说为什么,当然是为了让魂魄早点归位!

他计算过了,蛄蛹一天,能大概回位一厘米,现在偏差五厘米,就是说他还需要蛄蛹五天,如果蛄蛹得努力点,说不定会更快呢!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不断蛄蛹的灵魂上,让人暖洋洋的,有些懒散,唉,如果那条魂能正常交流,自行离体的话,他就不用瘫在这里了。

可是听他讲的什么!

要去阿尔卑斯山顶吃阿尔卑斯、吃长颈鹿拉的彩虹糖、收集十个不同的人的小手指、去超市和陌生人拉扯“你的益达”......

这怎么可能做得到呢!

乌凇自认交涉过几十上百条魂了,可以说是魂魄谈判专家,都从来没遇见过这么古怪的要求,磨着它降低标准,也没成功。

提出这种条件,也就相当于谈判破裂了,送不走,也就只能强行驱逐,不然家里哪有那么多钱让它砸。

要说抢占身体,乌凇倒是不担心的,到现在也没魂抢成功。可能是因为他命贱吧,贱命活得长?老话是这么说吗,忘了。

就是强行驱逐这事,会伤到他自己的魂,最显著的就是他现在这样,魂魄与身体产生偏差,最糟的就是彻底离体,但迄今为止都没有出现过。

要是彻底离体了,他还活着吗。

他又在想无意义的事了。回过神,太阳已然升顶,玄关门开了,关岭赶回来给他做了饭,翻身,喂完再次离开,乌凇就那样蛄蛹到日落西斜。

天边晚霞红得发紫,一路烧到窗外,扒在铁制防盗窗上,不再进一步。深重的阴影已从房间的另一头悄然越过乌凇的身躯,盖在了他眼睛上。

一种难言的情绪在他心底蔓延,宛如世界末日时孤身一人赴死。那种巨大的孤独,让他的舌根都在发苦。

又或许只是饿到食管反流的胃酸滋味。

要是他死了,岭哥会怎么样呢。

忽然,玄关处响起开门和一大串钥匙叮叮当当的声音,卧室门打开,关岭回来了。他凑到床边给乌凇翻了个身,说:“松子,这几天哥就不加班了,你这样在家我不放心。饿了吧,我现在去做饭。”

说罢,他把乌凇抱到客厅沙发上,开了电视给他看。

晚上还是吃粥,关岭在厨房给自己另炒个菜,滋啦哇啦,煮粥的锅咕嘟响,屋子里洒满暖黄色的灯光,熟悉的气息让方才那种孤苦感顿时消散无踪,乌凇津津有味地看某重播老片,等关岭开饭。

“吃饭了。”关岭摆好碗筷,招例喊了声,平常都是喊好几声催着人来吃,这次他说完便直接走过去,把人抱了过来,还煞有其事地夸了句:

“今天不用我催,很好。”

说完便把他揽着,舀了少量的粥,吹凉了哺进去,轻压舌根,他就吞掉。边喂着,关岭不时自己也吃一口,想也是饿狠了,但给乌凇喂粥是个耗时的活,直到硬逼着乌凇吃也不咽,才终于不喂了。

关岭捏捏他的腰,皱眉道:“吃这么点,你看你,又瘦了。”

吃得肚子鼓起来的乌凇:.........

实际他看今天关岭早早下班赶回家,为了让他少担点心,已经算比平常吃得还多了,奈何顶不住“关岭觉得他没吃饱”这个定律。

随后他被放在一边,看关岭风卷残云地把桌上晚饭一扫而空,收拾完,和他一起看电视剧。

这时候他又理所当然似的把人抱到腿上揽着,手无意识地玩弄乌凇的头发。

乌凇被抱来抱去已经没脾气了,虽然他不觉得有什么,可是平常关岭也不会这么黏着他,他瘫着的时候,关岭的过度保护之力简直爆发了一般。

他不想老是麻烦关岭,呃,不过....岭哥高兴就好。

关岭摸了摸他的脖子,有点黏:“热吗?我去把电风扇找出来。”

这都快到夏天了,两个人抱在一起肯定会热,关岭却不在乎,非要抱着他去杂物间翻了个落地风扇出来,放到卧室。

然后又带着乌凇去洗澡,用吹风机呼呼地吹干他一头软毛。乌凇剪了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发质柔顺,吹得蓬松起来时抚摸的手感简直绝了。

关岭又狠狠摸了一把,收拾完自己,关了灯和乌凇一起钻进被窝。

床边开了暖色小台灯,乌凇被摆了个侧躺的姿势,正对着关岭那边。

关岭还没睡,在手机上点点点,可能是在回复别人,他总是到了家也不能休息,时常有工作什么的需要回复。

但是他这时候神色认真,在手机上翻动着什么,不像在工作,而是在找什么东西。

果然,一会后他问:“这家怎么样,评价挺好的,招牌菜是你喜欢吃的。”

他展示手机给乌凇看,上面是一家酒楼的攻略资讯,招牌菜的实拍看起来确实很合他胃口。

“还有五天就到你生日了,那天我争取早点下班,我们去这里吃一顿?蛋糕我提前去拿,订个包间在那里过......”

“......松子?”

关岭挪开手机,吓了一跳,躺在身边的人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眼泪跟开了闸一般连成线,从那双已经雾蒙蒙的黑白分明的眼睛,跨越鼻梁,蜿蜒而过,从中把他斩成了两半。

枕头洇湿了一大片。

“怎么了?哪里痛吗?去急诊?”关岭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看乌凇缓慢地眨了下眼,知道他传达的是“不是”的意思,但关岭却因为他眨眼时大颗滚落的眼泪而仍然心慌意乱。

他把人紧紧抱在怀里,让乌凇的脑袋靠着他的肩,轻轻拍打他的背,跟他们都还很小的时候那样,笨拙地哄他:“不哭不哭....”

“松子....别哭....”

乌凇多想回应他一句啊,可是他现在却做不到,而以后他也不能做到了,他会在生日当天恢复,在生日当天死去,会来不及和关岭说一句“再见”就消失。

他在这人生最后的五天里,给不了关岭任何的回应。

只有关岭身上那件睡衣上的湿痕在扩散。

岭哥,我的世界末日要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