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上班第一天,至少明面上的上班第一天,付家想派司机过来接送付冼舟,被他婉拒了,美名其曰是想自己开开车,实际上想干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也幸亏是他自己开车,开到一半的时候,付冼舟发现陆有吾给了一个错误的地址。也不能算错误,只能说是旧址。
付冼舟琢磨了一会儿地图,又翻了翻一队几个人的资料,在某个电话打进来的同时,确认了一队的新地址,同时吐槽道:“老陆这个人,太谨慎了,做什么事都弯弯绕绕。”
对面那人怔了一下:“又怎么了?”
是老萧。付冼舟下意识切了软件,点进邮箱,果不其然里面躺了份新的文件。速度有够快的,如此想着,他也没遮掩的意思,直接说:“给了我各错误的地址。”
“故意的?”
新文件加载需要时间,付冼舟一心三用地开着车,好不容易驶上主路,听闻此言,没忍住笑了:“疑神疑鬼把自己逼出被害妄想症的人,无意的概率不大。”
被迫听了一耳朵对同事的吐槽,老萧选择沉默,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再说话,付冼舟习惯了他的沉默。
这位曾经的军人在加入他们的第一天起就格外得安静,安静到很多时候他们都会忽视他的存在,倒是要禾那个永远比别人多一份心眼的女人,总是能第一时间发现他。或许也是因此,两人的关系比其他人要好一点——也有可能是要禾特像老萧的女儿,所以他对要禾格外的容忍。
付冼舟其实很久没有碰车了,他连驾照都是在“专人”地照看下考的,考完之后一直吃灰。但他似乎天生比别人聪明些,开车稳不说,一心二用也不在话下。快速看完新发来的文件,几个人物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他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老萧道:“再查一个。他父母那边,找几个人跟一下。”
老萧等的就是这句,付冼舟报完名字后直接挂断了通话。
一队的新地址和旧地址之间只隔了几条街,偏偏就是这几条街的距离,解决了萨汀经常迟到的毛病。小区安保性一般,除社会车辆不允许外,业主、外卖员以及录入的车辆信息都可以进入,也不会特地查来往的人员。付冼舟的车辆信息早在搬迁那天录入过,所以进出很方便。
付家车不少,但给付冼舟开的车永远只有那一辆,牌照特殊,车辆也不一般,司机更是。
新地址是小区的独栋别墅,连带着院子有个两百多平,在这寸土寸金的城市,尤其还在市中心这并不便宜。不过据说,这是一队队长闻熙甫的房产。
说到闻熙甫,付冼舟说不上多了解,平时接触更多的是他母亲顾采薇,而顾采薇因着某些特殊原因,很少提及她的独子,不过偶尔的只言片语也够付冼舟拼凑出这个人的。
可能会有些出入。
还没开到门前,陆有吾的电话就打了过来,略带心虚地询问付冼舟到了没?有没有迷路?要不要派人去接?
心虚是正常的,毕竟给错地址这件事他又不是故意的。付冼舟心里想着,开口却是温和做派:“不用麻烦的陆部长,我已经到小区了,不差这点距离。”
陆有吾沉默了一会。
付冼舟大概知道他为什么会打这通电话了:“五分钟,跟他说五分钟。”
不确定等着自己的是几个人,付冼舟将手机后台退了个干净,切邮箱前,他多看了两眼那份资料——这个案子还真的是……简单到有些复杂了。
不过就一队所掌握的消息,必要时发现还是得半真半假得编一套合理的说辞。至少不能让旁的人那么快得起疑心。
别墅的院门开着,里头有停车的空位。付冼舟也没迟疑,直接将车子开了进去。
院子挺大,除了一侧的停车位,另一侧是专门请人打理的花花草草,角落里塞了个亭子,亭子里有台烧烤架。光是从外面来看,就能看出这座别墅一开始是打算做住宅而不是办公地点的。
以最快的速度打量完整个前院,付冼舟毫不停留地走向别墅的大门。走进了才发现,对着花园的是个巨大的落地窗,窗前站着一个男人,眉目间依稀能看到顾采薇的影子。
据说,闻熙甫和他父亲长得很像。这大概也是顾采薇不愿意接触她的独子。
两人只在仓促间对视了一眼,即便隔了一段距离又隔着一堵玻璃,付冼舟还是能清楚地看见男人脸上那一闪而逝的震惊、慌乱、无措,然后转身离开。
很有意思,就好像他认识自己一样。
付冼舟并没有第一时间进去,而是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给足了闻熙甫冷静的时间,才推门而入。
一楼的落地窗给足了外人窥伺的空间,进门之后整个一楼的大半布局清晰地应入眼帘。没有落地窗的另一半是用玻璃墙隔断的半开放式厨房,隔着岛台一段距离是长形的餐桌以及餐边柜,壁橱和餐边柜之间的玻璃墙外是连接前院和后院的小路,做了不算宽敞的游廊过渡。另一侧是可以从落地窗中看清楚的客厅,风格迥异的三张沙发围着茶几摆放,唯一的双人沙发背对着厨房。
闻熙甫大概是局促完了,起身指了指付冼舟左手边的白色木纹墙壁——至少在付冼舟按压表面之前,他都以为这是木质纹理的墙壁。实际上这是个玄关柜,上面挂衣服,侧面拉了一栏做置物架,下面是鞋柜,差不多的位置塞了张折叠椅。
付冼舟巡视了一圈,取出一双还没拆封的、差不多大码数的拖鞋,换了脚上的鞋子,放在那双白色运动鞋旁边。
再看闻熙甫的穿搭,而立的年纪,穿着“青春洋溢”的风格,不过配上他那张脸倒是不显突兀。
付冼舟不算是多话的人,他抽了两张湿巾擦了擦手,走到男人面前,一手将湿巾扔了,一手伸到两人之间,露出个温和的微笑:“你好,我叫付冼舟。”
闻熙甫先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那么明显地咽了咽口水,随后才抬头握上自己的手,近乎生硬地介绍了自己。
付冼舟十分确定他不认识闻熙甫。可对方的表现好像不是这么说的。他想继续问问案子,又怕这人把自己激动过去,便以“我先逛逛”为借口,随意地绕着客厅走了一圈。
餐边柜后面是通往二楼的楼梯,一楼额外还有几间零散的房间,关着门,看不出究竟作何用处。房子就这么大,付冼舟怕再走几遍露馅,指了指那几张沙发,随口问:“可以坐吗?”
闻熙甫点了点头,让他自便。
付冼舟坐在半包围的单人沙发里,坐垫很软,他整个人都快陷进去了,给足了安全感。好在他腿够长,留了点支撑地面的东西。
“其他人呢?”付冼舟看着对面还直挺挺站着的男人,明知故问道。
闻熙甫不知道又在想什么,喉结上下滚动了几圈:“有……有案子,出去了。”
付冼舟移开目光,尽量不给对方压力:“需要我做什么吗?”
余光里,男人深吸了一口气,从身上不熟似的摸出了自己的手机:“交换个联系方式吧。”
付冼舟一共两个手机三个联系方式,工作和私人生活分得清清楚楚,他切了最近新办的工作号,让闻熙甫加。不过一会,对方发来了昨天自己拿到的文件。
付冼舟装模做样地看了一会儿:“两个人都很漂亮,没动过刀子,连手术也没有,身体健康。凶手看起来是个聪明的新手,破坏了第一个死者美感,却在第二个死者上进步神速。”
“凶手的智商不足以让俱乐部接手,他留在尸体上的东西太多了,稍微有点经验的刑警都能看出问题。所以,问题出在哪里?”付冼舟抬头看着还站着的闻熙甫,“不坐下吗?”
闻熙甫像是才反应过来般坐了下来:“现场太干净了,尤其还是垃圾场这种环境,出了致命伤附近凶手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初步怀疑杀人的跟抛尸的是两个人,是‘老手带新手’。”
和付冼舟想得差不多,只不过思路不一样,他也没分享自己思路的爱好,认同地继续说了下去:“从动机入手吧,这是受害者唯一能告诉我们的。”
闻熙甫问:“动机?”
“没人说吗?他很像一个明星。”
闻熙甫顿了顿:“有,是崔成跃吗?”
付冼舟似有若无地点了下头:“动手干净利落,凶手杀他们时下定了决心,不是因为厌恶,应该是出于其他原因。两个人又这么像……应该有人去联系赵致和吧。”
闻熙甫怔了一下:“是,有。”
付冼舟十分确定自己这句话暴露的东西不止一星半点,闻熙甫却没有追问,要么是他对自己的了解比自己想象得深,要么……他天性如此。付冼舟两个答案都不喜欢,便将注意力放到了赵致和身上。
赵致和是典型的商人思维,没有足够的筹码,很难让他交出想要的消息。哪怕对面是警察,他都敢踩着对方的底线绕上一绕。这些都是付冼舟从他姐那里偶尔提起的,不过如果一队的人不能从赵致和嘴里“空手套白狼”,那也基本告别一队了。
萨汀确实能,但她不急。在谢绝前台的指路,逛了大半公司后,她带着黄威洱前往赵致和的办公室。整个过程中,黄威洱谨小慎微地生怕有人冲出来将两人扔出去,萨汀反倒大摇大摆地跟在自家地盘没什么区别。
等两人真正见到赵致和时,已经是预约时间的半个小时之后了。
赵致和表面上笑吟吟的,仿佛并没什么芥蒂,寒暄的时候明里暗里打听了好几句。萨汀一一挡了回去,任由对方将话题越扯越远,仿佛自己是个初出茅庐、只会被前辈牵着鼻子走的“牛犊”。
年轻、性格好,几乎给萨汀固牢了“好欺负”的标签。反倒是她身后沉默寡言板着脸的黄威洱,获得了赵致和好几枚忌惮的目光。
萨汀觉得好笑,在赵致和看不到的地方和黄巍峨挤眉弄眼。可惜后者最憷这种场面,笑不出来一点,好不容易配合笑了下,反倒引得赵致和更紧张了。
热场结束,萨汀提起此次前来的目的,果不其然被赵致和三言两语糊弄过去了。她也不急,给足了赵致和里子、面子,甚至在对方口若悬河、好为人师时,忍着恶心鼓掌拍了好几句马屁。
那功力,没个十几年的工作经历还真难练出来。
在两人聊得宾主尽欢之际,萨汀维持着之前无害的表情,峰回路转来了句:“听说,贵司的摇钱树要退了。”
赵致和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调动了好几次才扯出一抹说不上好看的笑来:“这是哪的话?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没听过吗?”萨汀靠着椅背,依旧是之前不设防的样子,赵致和却硬生生看出了几分高深莫测,“我看您都在准备‘替身’了。”
赵致和咽着口水,连笑容都维持不住了:“没有,没有……”
“崔成跃这种富二代的脾气应该挺难伺候的,说是‘雷’也不为过,指不定什么时候炸,真炸了毁得到底是谁也说不清楚,总归当事人是能全身而退的。趁现在他活跃度强,粉丝多,帮忙说话的人也多,赶紧找个替代品,打着‘小崔成跃’的旗号,磨着他让他多带带,等时候到了,再把他那些破事儿爆出来,把‘小崔成跃’推出去,多少能减少一些损失。”
萨汀不紧不慢得说着,每说一句,赵致和脸色难看一分,说到最后,黄威洱都没法从他脸上辨出人色。
赵致和有心想狡辩,可此时笑语盈盈的萨汀在眼中无异于摄人心魄的魔鬼,任何一句诡辩都能招致更深的地狱,回想自己刚才的满口“大道理”,若不是自己是当事人,他都得骂一句“班门弄斧”。好在在这个不高不低的位置待久了,脸皮也比常人厚多了,再说,知错就改并不算什么缺点,赵致和麻溜地认错,并再次询问萨汀想要什么,自己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真要说萨汀的分析也并非全对,但只是逛了一圈公司就能说个**不离十,赵致和不敢赌她说错的那部分到底是无意的,还是故意的。
萨汀也见好就收,她不是吃了点苦就得全还回去的人,到底还记得自己来的目的,赵致和点好位置,她也没有“得理不饶人”的意思。哪怕刚才此人让她恶心到恨不得吐个三天三夜,也能保持笑容继续下去。
一时间,两人达成了诡异的和谐,没有虚与委蛇,也没有虚情假意,一问一答愉快地进行了一场笔录,甚至怕萨汀记不清楚,赵致和还叫来了自己的秘书,将她需要的资料打印成册,方便带回去。
体贴得如同被上身了。
等离开雀声传媒时,赵致和不仅亲自将人送到门口,还递上了几个和萨汀闲聊时,对方点到的可能感兴趣的明星的签名和物料,说送瘟神也没差。
萨汀照单全收,也不怕有人告她收受贿赂。
黄威洱本想劝几句,结果也被塞了不少东西。赵致和不知道他追不追星,挑了些现象级明星的签名和物料,黄威洱嘴笨,不会拒绝,只好默默收了。
好不容易把人送走了,气都还没喘一口,在赵致和同秘书一前一后等着电梯时,瘟神又来了。
笑容可亲的萨汀举着自己刚拍的照片,温柔至极地问:“赵总,鄙人眼拙,不知道您是否认识照片上的人。”
赵致和都没看清照片上的人是谁,先是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