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娇娇死了。
第一个赶到现场的是古残雪,她正好在市局的法医室,离得近、到的也快,等闻熙甫赶过来的时候,初步的勘验已经结束,最有可能的是她自己带进来的水。
黄威洱调来了监控,萨汀查看了昨天晚上的值班表后,正在跟值班民警打探消息。忙碌一个上午,得出了一个荒唐的结论:
王娇娇是喝水喝死的。
王娇娇的警惕性很高,高到不正常——结合她之前的口供,警惕性不高反而不正常。从进了市局到她死亡时,她没有吃过、喝过市局提供的任何食物和水。除了她自己带过来的。
换言之,她被自己带过来的水给毒死了。
“这简直比我爸妈让我很阿雪分手随便找个男人嫁了还荒谬!”人还没走进办公室,萨汀的声音已经先一步传来,“你们知道警方打算以什么结案吗?”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撞在墙上有反弹回去,正正好关上。萨汀看都没看,大步流星地走到会议桌前,一甩手上的资料,自问自答:“自杀!”
一瞬间,这间市局专门留给俱乐部的小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只听得见外头来来往往的人声,以及窗外的蝉鸣。
墙上钟表的秒针弹动一下,闻熙甫从震惊中挣脱出来:“理由。”
萨汀拉开面前的椅子坐了下来,皮笑肉不笑道:“他们在王娇娇的手机里找到了遗书。经鉴定那确实是她自己打的,鉴定结果是威洱做的。”
略带压迫感的视线落在黄威洱身上,男人默默低下头,假装自己不存在。
萨汀挪开自己的视线,看向闻熙甫,不带喘气儿地说:“真的见鬼了,她王娇娇想自杀随便在外头找了块地儿死了算了,还要费劲扒拉地跑市局来当个谜语人,把我们戏耍一通再死?就她昨天那表现可一点不像是想死的样子,说是怕死都不为过。还自杀?上班上的脑子都给上没了吧!”
闻熙甫头疼地捏着鼻翼:“王娇娇的鉴定结果出来了,先看结果吧——残雪。”
古残雪接到示意,将多余的资料挪到手表,简单讲起了结果:“初步检测并没有乐观的结果,现在高度怀疑是某些特殊毒素,我已经打了审批,今天下午应该可以开始毒理检测,时间不可能快。不过我看警方的意思是想快点结案?”
萨汀尴尬地将那份资料脱拖了过来,快速地翻了起来。
闻熙甫点了点头,给出了警方的解释:“案子的影响还是有的,目前虽然说还没有发酵起来,但现在的媒体大家都清楚。另外除了王娇娇手机上的遗书,还有就是死者身上的生物痕迹……”
“是王娇娇的。”古残雪转了下手中的笔,肯定了闻熙甫的未尽之言,“我测的,而且还是只有王娇娇的痕迹。包括夏抚之,第三个死者也是。”
这倒没什么特殊的,当初他们推测有第二个凶手也不是看着物证推出来的,而是案件的某些行为特征表现出“有两个凶手”的可能。如今只不过是物证的“又一次背刺”。这件事常见到要是哪起案件的物证“老老实实”的,才是真正的反常。
萨汀囫囵听了一遍,等几个人都不说话了,才道:“接下来的调查方向呢?不会真等着警方以‘凶手畏罪自杀’结案吧?”
“不可能,”闻熙甫一口咬定,“我刚给陈教授打了情况说明,现在只需要他回复就行——这个案子说到底也是他给过来的,如果就这么结案了,不是打他的脸吗?”
“陈教授”是一队的负责人。俱乐部是由三个负责人牵头的,其中陆有吾是俱乐部的正处级,两个副部长,陈隽书陈教授以及顾采薇顾老师是一队和三队的负责人,两位都是相关领域的专家,也是知晓俱乐部某些内情的人。
“对了,”萨汀像是突然回过神来,双手交叠撑起下巴,不怀好意地看向闻熙甫,“那新人呢?老大,你没通知他吗?”
闻熙甫下颌微收,眼神都定住了:“他说他有新的线索,得先抓紧调查。”
萨汀冲古残雪挤眉弄眼一番,语气听不出多少起伏道:“自己调查?新人背景很强大啊。我记得昨天你和他是从地下车库上来的吧,那种情况下想从双子商厦进入地下车库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老大,不解释一下吗?”
“我有什么好解释的?”闻熙甫强装镇定道,“我总不能因为他是富二代、富三代就跟上头打报告说,‘队里不要关系户’吧。而且,人家也不是关系户。”
“也不是关系户,”萨汀重复着他最后一句话,“好吧,毕竟能‘空降’俱乐部的都不是什么凡人。所以老大,有具体的任务安排吗?没有的话我们就按照目前的进度继续调查了。”
闻熙甫一点头,示意他们继续按照现在的进度调查。
“那我先去看望一下王娇娇之前的邻居吧。”萨汀说完,推着桌子站了起来,起身离开了小会议室。
古残雪跟在她身后一起离开。
“你等会儿打算怎么过去?”
比体温先靠近的是另一个人洗发水的味道,明明是用的是同一种洗发水,萨汀偏偏觉得古残雪身上的味道更好闻:“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死者身上只有王娇娇的生物痕迹,搞得我刚才好尴尬,威洱估计得骂死我了。”
古残雪抬手揉着她的头发:“你这个大忙人也没给告知的机会啊!我前脚找过去你后脚就走了,给你发消息……你要不要看看我们之前上一条消息是什么时候?全是我的独角戏。”
萨汀“嘿嘿”挽住她的胳膊笑了起来:“这不是忙嘛~你等会愿意送我吗?如果不愿意的话我只能孤零零地去挤地铁了。”
古残雪点了点她的脑袋:“古灵精怪!要去哪?我那边也不缺这一时半会儿的。”
萨汀:“其实我还没查到,说来也奇怪,崔成跃父母的消息象是被谁藏起来似的,户籍科那边是没查到的,昨天我打了申请,看看陈教那边能不能查一下。不过他到现在都没回我消息,可能是太忙了?”
“前几天还看他在朋友圈吐槽手底下的学生,可能是被气得断网了吧。”古残雪随口猜测道,“既然都要等,要去我那边补个觉吗?”
萨汀自然不会拒绝。一头钻进古残雪的办公室里。
作为市局外聘的专家,古残雪在市局有一间独立于俱乐部的办公室,她不怎用,只在里面放了些专业看完、做过批注的书籍,或是自己的一些工作心得。办公室多数是用来给萨汀休息睡觉用的,除此之外就是给同科室的同事放放东西、借借资料,平时的门也是大敞着任人进入的。
所以当办公室的门合上时,其他人不会贸贸然地进去,够萨汀睡个好觉了。
然而一觉起来,陈教授还是没有回复她的消息。
萨汀不耐烦地抓着脑袋,有种好不容易能装个大的结果刚准备好却发现自己错失了机会的憋屈,烦得她抓着枕头埋进沙发里。
“我想你应该快醒了,这是怎么了?”古残雪拎着点心坐到旁边,将萨汀从沙发里捞了出来,“还是查不到?”
萨汀大喘了一口气:“不是,是陈教没回消息。”
古残雪不走心地安慰了两句,将点心从外卖包装里取出,摆在桌上:“闻熙甫不是说他也要联系陈教授吗?你让他把你的申请一并打了。说不定他是请假了呢。”
萨汀有些不乐意地皱皱鼻子,“算了”二字还没说出口,转念一想目前也只能这样,又怕耽误事儿,直挺挺地站了起来,话都没撂下一句,就跑去找闻熙甫了。
古残雪好笑地摇着脑袋,将甜点推到一边,招呼着在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还在探头探脑的同事。
“进来吧,是有什么问题吗?”
闻熙甫暂停了监控,询问萨汀。
“你之前不是说要联系陈教吗?我昨天给他发消息,今天还没回我,他回你了吗?”
闻熙甫看了一下午的监控,看得自己是谁都忘了,要不是萨汀提起来,他都快忘了这号人:“没有。”
“奇了怪了,你的消息都不回?是请假了吗?”当着闻熙甫的面,萨汀还算收敛,没说什么过火的话,随便拉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
“这倒没听说过,我问问老陆吧。”
说着话,闻熙甫的电话已经打了过去。
萨汀等结果已经等了一天,电话铃声一响,她眼巴巴地看着那手机屏幕。闻熙甫被盯得汗毛直竖,生怕她直接上手抢,在陆有吾接通电话的那刻,直接开了免提,并将外放音量拉到最大。
“陆部长,是我,闻熙甫,我想问一下陈教授最近是请假了吗?我手上有关于案子的事想请教他,但是一直联系不上。”
陆有吾沉默了一会,像是在确认什么:“嗯,对,你们陈教授请假了,老样子。接下来有什么事直接跟我对接吧。”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我们手上这个案子的其中一个嫌疑人死亡,死亡原因不明,而且我怀疑案件存在另一个凶手,但是市局那边想直接结案。这案子本来就是陈教授那边转过来的,我想他出面总归比我们扯皮来得快。”
陆有吾“嗯”了一声:“既然市局那边准备结案,那你们也别费那么多精力了。案子我看过,不是什么特别的案子,按理说应该不归你们管的,你们陈教授估计是想给你们放松放松,才转过来的。这样,直接配合市局那边结案就行。”
几乎是瞬间,闻熙甫意识到了问题:案子确实有问题,但是陆有吾不想让他们继续查下去。为什么?同时,他也清楚,要想继续查这个案子,肯定得找其它借口。
萨汀也意识到这点,和他对视一眼,在手机上打下了一串文字。
陆有吾在那边问道:“还有什么事儿吗?”
“还真有,不过不是关于案子的。我们查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叫‘崔成跃’的人,他父母跟凶手有些关系,市局那边想把人叫过来问话,但是怎么查都查不到他们的信息,所以想托我们的关系……”
闻熙甫话没说完,也说的半真半假,他想看看陆有吾对这个案子了解多少。按理来说应该是不了解的,陆有吾很少管他们到底在查什么案子,也不会关注他们怎么查。
然而比陆有吾的答复先一步传过来的是一声没收住的轻笑,听声音应该是个年轻的男性,还是闻熙甫熟悉的人,熟悉到几乎是瞬间,他盖住了手机,下意识看向站在一旁的萨汀。
萨汀茫然地看着他,无声问:“那是谁啊?”
闻熙甫松了口气,装模做样地摁了会儿音量键,摇了摇头以示对萨汀的回答。
还好,她没听出来。
闻熙甫心里想着,那边再一次传来年轻男人的声音:“不行。”
紧接着,是陆有吾的回答:“如果警方那边查不到资料,我们也无能为力。这王娇娇跟崔成跃是有什么关系吗?”
顶着萨汀一无所知的眼神,闻熙甫咬着牙否认了陆有吾的问题:“他们俩是邻居,不都说远亲不如近邻嘛,现在嫌疑人死了,虽然说她确实承认人是她杀的,但也不可能空口白话地就认定是她杀的,而且……”
“熙甫啊,”陆有吾打断他滔滔不绝地解释,“你什么都好,就是疑心病太重了。既然警方那边要结案,你就结呗,就当是给自己跟队员多放几天假了。至于人证的事,市局那边都查不到的事,我们更无能为力了。先这样吧,我还有个会议,有什么事之后再说。”
陆有吾三言两语地敷衍完,直接挂了电话。
请求被拒得体无完肤,闻熙甫也是没了招数,对上萨汀的尬笑,他更是觉得头疼,偏偏这家伙还问:“那我们……还查吗?”
“查,”闻熙甫一个头两个大,“私底下偷偷查吧,在警方正式结案前,得找出证据证明我们的观点。正好这个案子是罗舜的,我跟他打个招呼,让他晚点再结。”
萨汀眼珠子一转,也不知道生了什么心眼儿,猛一点头:“行。那我先走了,您继续看监控哈。”
“您”字都出来了,估计是没憋什么好屁。
闻熙甫无力地挥挥手,等萨汀走后,他又重听了一遍和陆有吾的通话,这一听,还真听出了些问题。
他应该没跟陆有吾说过死掉的嫌疑人是王娇娇吧,那对方是怎么知道的?
还有那声轻笑和斩钉截铁的“不行”,即便隔着网线,闻熙甫还是能保证那就是付冼舟的声音。付冼舟……为什么会跟陆有吾在一起?而且,陆有吾好像是因为他的“不行”,才否决了自己调查崔成跃父母的提议。
闻熙甫心乱如麻,随便抽出一张单面打印纸,翻了个面后,在上头写写画画了半天,试图理出他对付冼舟的态度。
付冼舟、付冼舟、付冼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