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园的宴席,比想象中更热闹。
明玥到得不算早,园中已坐满了人。太子妃郑氏端坐主位,一身正红宫装,金钗步摇,华贵逼人。左右两侧分别是齐王妃王氏和楚王妃李氏,再往下才是各府女眷。
“秦王妃到——”
通传声起,园内瞬间静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投来,好奇的、审视的、幸灾乐祸的。明玥神色平静,缓步上前,依礼向太子妃行礼:“妾身见过太子妃。”
郑氏没有立刻叫起。
她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才抬眼看向明玥,唇角勾起一抹笑:“弟妹来了,快请起。还以为你今日不来了呢。”
这话说得轻巧,却暗藏机锋。
明玥起身,垂眸道:“太子妃相邀,妾身岂敢不来。”
“坐吧。”郑氏指了指下首的位置——离主位最远,紧挨着园门。
那是给身份最低的女眷准备的。
云岫脸色微变,明玥却神色如常,从容落座。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襦裙,配月白披帛,发间只簪一支白玉步摇,素净得与满园珠翠格格不入。
可偏偏这份素净,在姹紫嫣红中格外显眼。
“秦王妃这身打扮,倒是别致。”齐王妃王氏掩口轻笑,“只是未免太素了些,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东宫怠慢了客人。”
楚王妃李氏接话:“可不是嘛。我听说秦王府近来节俭得很,连下人的月例都减了半,想来是秦王殿下推行新政,要以身作则?”
这话一出,席间响起几声低笑。
明玥抬眸,目光平静地扫过二人:“齐王妃说笑了。今日是赏花宴,妾身想着芙蓉园景致清雅,若穿得太过艳丽,反倒喧宾夺主。至于王府用度——殿下常说,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妾身以为,这话不仅适用于王府,也适用于天下。”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园中静了静。
郑氏放下茶盏,笑容淡了些:“弟妹倒是会说话。不过本宫听说,秦王近来在朝堂上可不太顺心?户部那摊烂账,查了半个月也没查出个所以然,反倒惹得父皇不悦。”
来了。
明玥心下一凛,面上却依旧从容:“朝堂之事,妾身不敢妄议。只是殿下常说,为臣者当尽忠职守,即便前路艰难,也当勉力为之。父皇圣明,自会明察。”
“好一个‘父皇圣明’。”郑氏轻笑,“弟妹这张嘴,真是滴水不漏。”
她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说起来,本宫前几日得了一幅画,说是前朝顾恺之的真迹。可惜本宫眼拙,辨不出真假,听说弟妹博览群书,尤擅鉴赏,不如帮本宫瞧瞧?”
侍女捧上一卷画轴。
明玥起身接过,缓缓展开。
画的是《洛神赋图》,笔法细腻,设色典雅。可只看了几眼,明玥便察觉不对——顾恺之真迹她曾在长孙府见过,笔意空灵,气韵生动。眼前这幅,虽形似,却少了那份神韵。
更重要的是,画上题跋的印章,年代不对。
“如何?”郑氏问。
席间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明玥知道,这是陷阱。若说真,日后被揭穿便是欺瞒之罪;若说假,便是当众打太子妃的脸。
她沉吟片刻,将画轴轻轻卷起,双手奉还:“妾身才疏学浅,不敢妄断。只是想起《历代名画记》中记载,顾恺之作画,常‘迁想妙得’,笔下人物皆有神采。此画技法精湛,然神韵稍欠,或许是后世摹本中的精品。”
既点出问题,又留了余地。
郑氏盯着她,半晌,忽然笑了:“弟妹果然见识不凡。这画……确实是摹本。”
她接过画轴,随手递给侍女:“收起来吧。本宫原想着,若是真迹,便赠予弟妹,也算全了咱们妯娌之情。可惜啊,是假的。”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明玥垂眸:“太子妃厚爱,妾身心领。真迹摹本,不过皮相。画中洛神‘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风姿,能传于后世,便是画者之功了。”
“好一个‘皮相’。”郑氏抚掌,“弟妹这话,倒让本宫想起一个人——忠勇侯夫人。她前日进宫请安,还提起你呢,说当年在闺中时,曾与你一同习画,夸你天赋极高。”
忠勇侯夫人?
明玥心头一跳。
忠勇侯是萧衍在军中的旧部,向来支持新政。太子妃此刻提起,绝非偶然。
“陈年旧事,难为侯夫人还记得。”明玥淡淡道,“妾身愚钝,不过略通皮毛,不敢称天赋。”
“弟妹过谦了。”郑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说起来,忠勇侯近来在朝中可是风头正盛。前几日上疏,说什么‘新政当缓行,勿伤民力’,把秦王殿下驳得哑口无言。本宫还担心,你们两家素有交情,会不会因此生了嫌隙?”
来了。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席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看着明玥。
明玥缓缓抬起眼,迎上郑氏的目光:“太子妃多虑了。朝堂议事,各抒己见,本是常事。忠勇侯忠君爱国,所言皆出自公心,殿下又岂会因言废人?至于妾身——后宫不得干政,这是祖训。妾身不敢忘,也不会忘。”
一字一句,不卑不亢。
郑氏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她放下茶盏,瓷器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好,好一个‘后宫不得干政’。”她盯着明玥,眼神冷了下来,“弟妹如此恪守规矩,本宫倒是放心了。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些事,不是守着规矩就能躲过去的。弟妹说,是不是?”
这话里的威胁,几乎不加掩饰。
明玥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平静:“太子妃教诲,妾身谨记。”
宴席不欢而散。
明玥走出芙蓉园时,日头已经偏西。云岫扶着她上马车,手还在微微发抖:“王妃,太子妃她……她今日分明是故意为难您!”
“我知道。”明玥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岂止是为难。
从座位安排,到字画试探,再到提起忠勇侯——每一步都是算计。太子妃在告诉她:东宫盯着秦王府,盯着萧衍,也盯着她。
更可怕的是最后那句话。
“有些事,不是守着规矩就能躲过去的。”
她在暗示什么?
马车缓缓驶离东宫。明玥掀开车帘,回头望去。暮色中的宫墙巍峨森严,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云岫。”
“奴婢在。”
“回去后,让赵安悄悄去一趟忠勇侯府。”明玥声音很轻,“不必见侯爷,只见夫人。就说我今日赴宴,想起旧日情谊,问她安好。”
云岫一怔:“王妃,这……会不会惹人闲话?”
“不会。”明玥放下车帘,“越是避嫌,越显得心虚。大大方方地问候,反倒无事。”
她顿了顿,又道:“再让赵安留意,近来东宫和齐王府、楚王府走动是否频繁。”
“您怀疑他们……”
“不是怀疑。”明玥睁开眼,眸色沉沉,“是确定。”
今日宴上,齐王妃和楚王妃一唱一和,显然早已串通。太子妃更是步步紧逼。这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早有预谋。
东宫,齐王,楚王——太子的两个胞弟。
他们联手了。
马车驶入秦王府时,天色已暗。明玥刚下车,就见萧衍站在廊下,似乎在等她。
他换了一身常服,负手而立,眉宇间带着倦色,眼神却锐利。
“回来了?”他问。
“是。”明玥上前行礼,“让殿下久等了。”
萧衍打量她片刻:“宴席如何?”
明玥沉默一瞬,轻声道:“太子妃问起忠勇侯,说侯爷前几日上疏,驳了殿下的新政。”
萧衍眼神一冷。
“她还说,”明玥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有些事,不是守着规矩就能躲过去的。”
夜色渐浓,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
萧衍的脸在光影中明灭不定。许久,他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寒意。
“好,很好。”
他伸手,握住明玥的手腕。掌心很烫,力道有些重。
“今日委屈你了。”
明玥摇头:“妾身不委屈。只是……殿下,东宫已经动手了。”
“我知道。”萧衍松开手,转身看向漆黑的夜空,“他们不止在朝堂上动手,还在军中安插人手,在地方收买官员。太子等不及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悸。
“明玥。”他忽然唤她。
“妾身在。”
“若有一日,我要做一件大事。”萧衍回过头,目光如炬,“一件可能会掉脑袋的大事——你会怕吗?”
明玥心头剧震。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的眼神里有孤注一掷的决绝,有破釜沉舟的狠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在等她的答案。
夜风吹过,带来初秋的凉意。明玥拢了拢披帛,缓缓开口:
“妾身既嫁与殿下,便是殿下的人。殿下要做的事,妾身不懂,但妾身信殿下。”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殿下生,妾身生。殿下死,妾身绝不独活。”
萧衍瞳孔微缩。
他盯着她,许久,忽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很用力,用力到明玥几乎喘不过气。
“好。”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沙哑,“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远处传来更鼓声。
三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