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太子妃的帖子果然送到了。
烫金的请柬上,字迹娟秀却透着几分刻意。宴请设在五日后,地点是东宫的芙蓉园,名义上是赏花宴。
明玥将帖子放在案几上,指尖轻轻划过那行“恭请秦王妃拨冗莅临”。
“王妃,”云岫有些担忧,“听说太子妃性子厉害,最喜在宴席上给人难堪。上回齐王妃去,被当众问得下不来台……”
“无妨。”明玥神色平静,“备一套素雅些的衣裳,不必太出挑,也不能失了礼数。”
“是。”
正说着,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安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发白:“王妃,殿下在书房发了好大的火,把砚台都砸了。李长史跪在院子里,已经半个时辰了。”
明玥心头一紧。
李长史是萧衍的心腹幕僚,为人谨慎,办事向来稳妥。能让他跪这么久,定是出了大事。
“因为什么?”
“老奴不知。”赵安压低声音,“只听说是朝堂上的事,好像跟什么‘新政’有关。殿下从宫里回来就黑着脸,进了书房谁也不见。”
明玥沉吟片刻。
按规矩,她不该过问前朝政务。但萧衍若真在盛怒中责罚重臣,传出去有损贤名。更何况,李长史若真被重罚,秦王府也会折损臂膀。
“我去看看。”
“王妃!”云岫急道,“殿下正在气头上,您这时候去……”
“总得有人去。”明玥站起身,“备一碗莲子羹,要温的。”
书房在王府东侧,独立成院。明玥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萧衍压抑的怒声:“废物!这么点事都办不好,我要你何用!”
接着是瓷器碎裂的声响。
守在院外的侍卫见到明玥,连忙行礼,却也不敢通报。明玥示意他们退下,自己端着托盘,轻轻推开了书房的门。
屋内一片狼藉。
奏折散落一地,笔架倒了,墨汁泼在青石砖上,洇开一片乌黑。李长史跪在中央,额头触地,背脊僵硬。萧衍背对着门站在窗前,背影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殿下。”明玥轻声唤道。
萧衍猛地转身,眼中还有未散的戾气。见到是她,眉头皱得更紧:“你怎么来了?”
“听说殿下还未用膳,妾身炖了莲子羹。”明玥将托盘放在唯一完好的茶几上,又对李长史温声道,“李长史先起来吧,地上凉。”
李长史不敢动,只偷偷抬眼看向萧衍。
萧衍冷哼一声:“让他跪着!连个户部的账目都核不清楚,害我在朝堂上被那帮老东西指着鼻子骂!养条狗都比他会办事!”
明玥走到萧衍身侧,替他斟了杯茶:“殿下息怒。气大伤身,先喝口茶润润喉。”
萧衍接过茶杯,却没喝,重重搁在桌上:“你可知今日朝会上,太子的人如何攻讦我?说我推行新政是劳民伤财,说我清查田亩是动摇国本!我让李长史去核户部的旧账,找出他们贪墨的证据,他倒好,账没核清,反让人抓了把柄!”
李长史伏在地上,声音发颤:“殿下恕罪……户部的账目实在混乱,历年积弊,一时难以理清。是臣无能……”
“无能?”萧衍冷笑,“我看你是怕得罪人!户部尚书是太子的岳丈,你不敢深查,是不是?”
“臣不敢!臣万万不敢!”
明玥静静听着,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新政推行受阻,太子一党借机发难。萧衍想从户部打开缺口,却碰了钉子。李长史办事不力,成了出气筒。
她走到书案旁,弯腰捡起散落的奏折,一整理好。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在收拾寻常杂物。
萧衍看着她,怒气稍缓,却仍绷着脸:“这里不用你收拾,出去吧。”
明玥没应声,继续整理。直到所有奏折都码放整齐,她才直起身,看向萧衍:“殿下可还记得,妾身初入府时,曾读过府中旧档?”
萧衍一怔:“怎么?”
“妾身记得,贞观三年,府中修缮西跨院,账目上记着采买青砖三万块,耗银六百两。”明玥声音平和,“可妾身核对了出库记录和工匠的工单,实际用砖两万八千块,余下的两千块,管事报的是‘运输损耗’。”
萧衍眯起眼:“你想说什么?”
“当时妾身问赵总管,为何损耗如此之大。赵总管说,青砖易碎,长途运输,十中损一是常事。”明玥顿了顿,“妾身便让管事下次采买时,与砖窑约定,损耗超过一成,由窑厂承担。自此,损耗降至半成以下。”
书房里安静下来。
李长史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明玥。
萧衍的眼神却渐渐变了。
“户部的账,积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就像那堆青砖,一块块查,自然费力。”明玥走到窗边,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可若换个法子呢?不查砖,查路。不查一笔笔账,查这些年经手的人,查他们升迁的轨迹,查他们家族的田产宅院。”
她转过身,目光清澈:“账目会作假,人会撒谎,可银子不会凭空消失。它总要有个去处。”
萧衍盯着她,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恍然:“你是说,我查错了方向?”
“妾身不敢妄议朝政。”明玥垂下眼帘,“只是觉得,殿下是明主,明主惜力,不费无用之功。水滴石穿,固然是恒心,可若选错了石头,便是滴上一百年,也穿不透。”
“水滴石穿……”萧衍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看向李长史,“听见了吗?”
李长史浑身一颤:“臣……臣愚钝!”
“你不是愚钝,是胆小!”萧衍的声音依然冷,却没了之前的暴戾,“怕得罪人,怕惹祸上身。可你跟着我,早就得罪了不知多少人,现在才怕,晚了!”
“臣知罪!”
“起来。”萧衍挥挥手,“按王妃说的,换个路子查。不要盯着账本,去查人。户部那些郎中、主事,有一个算一个,他们背后是谁,这些年捞了多少,给我查清楚!”
“是!臣这就去办!”李长史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却因为跪得太久,踉跄了一下。
明玥示意云岫扶他一把。
李长史感激地看了明玥一眼,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两人。
萧衍走到茶几旁,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莲子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甜而不腻,温度正好。
“你倒是会劝人。”他忽然说。
明玥站在他身侧,轻声道:“妾身只是不想殿下因小过损及仁名。李长史跟随殿下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若因一时之过重罚,寒了底下人的心,得不偿失。”
“仁名?”萧衍放下碗,看向她,“你觉得我在乎这个?”
“殿下可以不在乎,但天下人在乎。”明玥迎上他的目光,“殿下志在天下,便不能只做秦王,要做万民心中的明君。明君不仅要有雷霆手段,更要有容人之量。”
萧衍沉默了。
窗外暮色渐浓,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张总是冷峻的脸,此刻竟显出几分疲惫。
“今日在朝上,太子说我‘急功近利,不恤民力’。”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他说我推行的新政,会让百姓流离失所。那些老臣,一个个附和他。”
明玥静静听着。
“可我亲眼见过。”萧衍的手握成拳,指节泛白,“去年我去陇右,见到那些农户,田地被世家兼并,只能沦为佃户,交完租子连饭都吃不饱。新政清查田亩,重新分配,是为他们争一条活路!”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明玥心下一软。
这个男人,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在朝堂上寸步不让。可此刻,他像个固执的孩子,坚信自己是对的,却被人误解、围攻。
“殿下,”她轻声说,“路是对的,但走得太急,容易摔跤。”
萧衍看向她。
“太子说您不恤民力,您便更该恤民力。新政要推,但可以慢一些,稳一些。先选一两处试点,做出成效,让百姓得了实惠,自然会有更多人支持。”明玥顿了顿,“至于那些反对的老臣……他们反对的或许不是新政本身,而是怕触动自己的利益。殿下不妨分而化之,许之以利,晓之以理。总有明白人。”
萧衍久久没有说话。
暮色彻底笼罩了书房,侍女悄悄进来点了灯。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明玥。”萧衍忽然唤她的名字。
这是成婚以来,他第一次这样叫她。
“嗯?”
“你很好。”他说,声音有些哑,“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明玥心头微颤,垂下眼:“妾身只是尽本分。”
“本分?”萧衍笑了笑,那笑里多了些别的东西,“这世上,能把‘本分’做到你这个份上的,不多。”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淡淡的墨香和一丝凛冽的气息。明玥下意识想后退,却忍住了。
“五日后太子妃的宴席,”萧衍看着她,“不必怕。你是秦王妃,是我的妻子。他们若敢为难你,便是与我为敌。”
这话说得重,却让明玥心头一暖。
“妾身明白。”
“还有,”萧衍顿了顿,“今日这番话,不要对外人说。”
“妾身谨记。”
萧衍点点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摆摆手:“回去吧,早些歇息。”
明玥行礼退下。
走到院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门还开着,萧衍站在窗前,背影挺直,却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
她轻轻舒了口气。
回到清晖堂,云岫一边伺候她更衣,一边小声说:“王妃今日真厉害,殿下发那么大的火,您几句话就劝住了。”
明玥摇摇头:“不是我厉害,是殿下本就明白道理,只是一时气急。”
“那也很了不起了。”云岫笑道,“奴婢听说,从前殿下发火,没人敢劝的。连赵总管都只敢在外头跪着等气消。”
明玥没接话。
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眉眼依旧,却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从前在闺中,她读史书,看那些贤后劝谏的故事,总觉得离自己很远。如今真做了,才发现劝谏不难,难的是把握分寸,难的是让对方听得进去。
而萧衍……他听进去了。
不仅听进去了,还对她说了那样的话。
“你很好。”
“不必怕。”
明玥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颊。镜中人唇角微扬,竟是在笑。
夜深了。
明玥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她想起萧衍说起陇右农户时的眼神,想起他紧握的拳头,想起那句“是为他们争一条活路”。
这个男人,心里装着天下。
而她,好像……有点懂他了。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明玥警觉地坐起身,却听见赵安压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王妃,殿下让老奴传话:刚得到消息,太子妃的宴席,齐王、楚王的女眷都会去。您……万事小心。”
明玥心头一凛。
齐王、楚王,都是太子的胞弟。
这场宴席,果然不只是吃顿饭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