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定在五月初六。
黄道吉日,宜嫁娶。
从四月初八到五月初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长孙府上下忙得人仰马翻。嫁妆单子改了又改,喜服试了又试,教导嬷嬷的叮嘱从早到晚不绝于耳。
明玥却异常平静。
她按部就班地学习王府规矩,熟悉萧衍的喜好忌讳,甚至悄悄让云岫打听秦王府的人员构成。这些本该由母亲或嬷嬷操心的事,她亲自过问,条理清晰。
高氏看在眼里,既欣慰又心疼。
“你太懂事了。”大婚前夜,高氏为女儿梳头时,忽然红了眼眶,“懂事得让人心疼。”
明玥看着镜中盛装的自己,轻声说:“女儿只是不想给家里添麻烦。”
“往后,就是秦王府的人了。”高氏握住女儿的手,“记住母亲的话:敬他,爱他,但更要守住自己的心。皇家不比寻常人家,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女儿明白。”
“还有……”高氏压低声音,“你兄长前日又递了消息,说长安近来确实不太平。东宫与秦王府的争斗,已到白热化。你嫁过去,便是置身漩涡中心。万事小心。”
明玥点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上的翡翠镯子。
那是窦夫人送的定礼,如今成了她与萧家联系的象征。
次日寅时,天还未亮,明玥便被唤醒。
沐浴,更衣,梳妆。十二名侍女围着她忙碌,凤冠霞帔一件件穿戴整齐。铜镜中的少女渐渐被华服淹没,只剩下一张精心描绘的脸,美得端庄,也美得疏离。
辰时,迎亲队伍到了。
鼓乐喧天,鞭炮齐鸣。明玥在喜娘的搀扶下拜别父母,盖头落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父亲长孙晟。
父亲眼中含泪,却强撑着威严:“去吧。记住,你永远是长孙家的女儿。”
“女儿谨记。”
花轿起,唢呐声震耳欲聋。明玥坐在轿中,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冰凉。
轿子一路颠簸,穿过长安城最繁华的街道。百姓的欢呼声、议论声透过轿帘传来:
“是秦王府娶亲!”
“听说新娘子是长孙家的嫡女,才貌双全……”
“秦王殿下真是好福气……”
明玥闭了闭眼。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长孙明玥,而是秦王妃长孙氏。这个名字将与她的一生绑定,荣辱与共,生死相依。
花轿在秦王府门前停下。
喜娘掀开轿帘,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伸到她面前。
明玥顿了顿,将手轻轻放上去。
那只手很稳,掌心有薄茧,是常年习武留下的痕迹。他扶她下轿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盖头遮挡了视线,她只能看见他玄色婚服的下摆,以及腰间悬挂的玉佩。玉佩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跨火盆,过马鞍,拜天地。
仪式冗长而繁琐,明玥却始终保持着最标准的姿态。她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身上——好奇的,审视的,善意的,恶意的。
她也感觉到身边那个人的存在。
秦王萧衍。
她的夫君。
他很高,站在她身侧时,投下的影子几乎将她完全笼罩。他的声音低沉,念诵祝词时字正腔圆,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严。
礼成,送入洞房。
新房设在秦王府的正院“清晖堂”。明玥被扶到床边坐下,喜娘说了许多吉祥话,然后带着侍女们退下。
房门关上,室内骤然安静。
红烛高烧,映得满室生辉。明玥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脚步声响起。
萧衍走到她面前,停住。
盖头被轻轻挑起。
明玥抬眸,第一次看清他的脸。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线分明。比她想象中更年轻,也更……冷峻。他的眼神很锐利,像能穿透人心,此刻正静静看着她,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探究。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先开口。
良久,萧衍才道:“累了吗?”
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但依旧疏离。
明玥摇头:“不累。”
“今日礼仪繁琐,辛苦你了。”他在她身侧坐下,保持着恰当的距离,“往后府中事务,还要劳你费心。”
“这是妾身分内之事。”
又是一阵沉默。
红烛噼啪作响,烛光在两人脸上跳跃。明玥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混合着一种清冽的松柏香。
“你兄长……”萧衍忽然开口,“前日托人带话,让你安心。”
明玥心头微动:“兄长他……”
“他很好。”萧衍打断她,“只是长安近来不太平,你既已入府,便少出门。府中安全,我自会安排。”
这话说得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明玥垂眸:“妾身明白。”
“明白就好。”萧衍站起身,“你先歇息,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
他转身要走,却又停住,回头看她:“明日晨起,要入宫谢恩。卯时三刻,我来接你。”
“是。”
房门开了又关,脚步声渐行渐远。
明玥独自坐在床边,看着满室喜庆的红色,忽然觉得有些冷。
云岫悄悄进来,见她神色怔忪,轻声问:“姑娘……不,王妃,可要卸妆歇息?”
明玥摇头:“再等等。”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色已深,秦王府的庭院里灯火通明,巡逻的侍卫脚步声整齐划一,像某种规律的鼓点。远处书房的方向还亮着灯,萧衍的身影映在窗纸上,正伏案疾书。
新婚之夜,新郎在书房处理公务。
这在外人看来或许是冷落,但明玥却从中读出了别的意味——他很忙,忙到连新婚之夜都无法放松。而这份忙碌,与兄长提醒的“不太平”,恐怕脱不了干系。
“王妃,”云岫小声说,“殿下他……”
“无妨。”明玥关上窗,“替我卸妆吧。”
卸去钗环,洗净铅华,镜中又变回那张熟悉的脸。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沉静,几分了然。
她换上寝衣,躺在陌生的床上。被褥是新的,带着阳光和檀香的味道,很舒服,却也很陌生。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书房的方向,灯还亮着。
明玥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父亲的话:“你未来要嫁的,或许不只是萧二郎,更是整个萧国公府的未来,甚至可能是……这天下风云变幻的中心。”
当时她只觉那话沉重。
如今躺在这张床上,她才真切感受到,那重量已经压了下来。
不是或许。
是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