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凤仪明玥 > 第4章 雀屏中选

第4章 雀屏中选

定亲后的日子,表面平静无波。

明玥依旧每日晨昏定省,读书习字,跟着母亲学习管家理事。腕上的翡翠镯子成了常戴之物,偶尔触到那温凉质地,会让她恍惚一瞬——原来人生轨迹,真的可以因一次会面而彻底改变。

窦夫人再未登门,但萧国公府的礼却隔三差五送来。有时是时新衣料,有时是宫中赏下的点心,有时是几卷难得的孤本。礼不重,却持续不断,像一种无声的宣告:这门亲事,萧家很看重。

长孙府上下对待明玥的态度,也有了微妙变化。仆役们更加恭敬,姐妹们说话时多了几分谨慎,连一向严厉的教习嬷嬷,指点礼仪时语气都温和了些。

明玥察觉到了,却只作不知。她依旧安静地待在澄心苑,读书,写字,偶尔在庭院里看那株西府海棠。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花瓣层层叠叠,风过时簌簌落下,像一场温柔的雪。

直到四月初八,佛诞日。

长安各大寺庙皆有法会,窦夫人遣人来邀,请高氏携明玥同往大慈恩寺进香。信中说,萧国公萧渊近日回京述职,届时也会同去。

这便不是寻常女眷聚会了。

高氏接到信,在房中静坐良久,才唤来明玥。

“明日去大慈恩寺,窦夫人相邀。”高氏看着女儿,声音平静,“萧国公也会去。”

明玥正在为母亲斟茶,闻言手顿了顿,茶水稳稳注入杯中,未溅出一滴。

“女儿知道了。”她放下茶壶,“母亲可要嘱咐什么?”

高氏凝视女儿沉静的眉眼,忽然问:“你怕吗?”

明玥抬眸,眼中没有惧色,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清醒:“女儿该怕吗?”

“萧国公是未来翁舅,亦是当朝重臣。”高氏缓缓道,“他若对你不满,这门亲事即便定了,往后你在秦王府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女儿明白。”明玥轻声道,“所以女儿不该怕,该想的是如何让萧国公满意。”

高氏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情绪,有欣慰,也有心疼。她拉过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记住,不卑不亢,有问必答,不知则言不知。萧国公是武将出身,不喜矫饰,但更厌蠢笨。你只需做你自己,便好。”

“女儿谨记。”

次日清晨,马车驶向大慈恩寺。

佛诞日香客如织,但萧国公府早已打点妥当,从侧门直入后院禅房。窦夫人与高氏寒暄几句,便有小沙弥来报:萧国公到了。

萧渊进来时,明玥正垂首侍立在母亲身侧。

她先看见一双玄色锦靴,步伐沉稳有力,然后是一袭深紫常服,腰间玉带,最后才抬眼,飞快扫过对方面容。

五十许年纪,面容方正,眉宇间有久居上位的威仪,但眼神并不凌厉,反有种阅尽世事的通透。他进房时带着一股淡淡檀香,想来已在佛前上过香。

“这便是明玥吧?”萧渊声音洪亮,带着武将特有的爽朗,“不必多礼,起来说话。”

明玥依言起身,依旧微垂着头,姿态恭敬。

萧渊打量她片刻,忽然问:“可读过《孙子兵法》?”

这问题来得突兀。高氏神色微紧,窦夫人也看了丈夫一眼。

明玥却神色不变,轻声答:“读过。”

“哦?”萧渊挑眉,“最喜欢哪一句?”

“兵者,诡道也。”明玥答得流畅,“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

萧渊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为何喜欢这句?”

“因为这句讲的是‘势’。”明玥抬起眼,目光清澈,“虚实变化,皆是为了造势。势成,则事半功倍;势逆,则事倍功半。治国理政,治家理事,其实同理。”

萧渊沉默片刻,忽然大笑:“好一个‘势’!小小年纪,能有此见地,难得。”

气氛顿时松缓下来。

窦夫人笑道:“这孩子不仅读兵书,诗书也通。前日送来的孤本,她读后还写了札记,见解颇新。”

“是吗?”萧渊看向明玥,“那你说说,为君者,当以何为先?”

这问题更重了。

高氏指尖微颤,窦夫人也敛了笑容。

明玥却依旧平静,思忖片刻,才缓缓道:“女儿浅见,为君者当以‘民’为先。孟子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心向背,关乎国运。”

“说得好。”萧渊点头,眼中赞赏更浓,“不过这话,在朝堂上说,可是要惹麻烦的。”

“女儿只在长辈面前直言。”明玥垂眸,“在外,自当谨言慎行。”

萧渊深深看她一眼,转向高氏:“长孙夫人教女有方。二郎能得此良配,是他的福气。”

这便是认可了。

高氏心中大石落地,忙谦逊几句。窦夫人笑容满面,吩咐摆上素斋。

用斋时,萧渊不再考问,只闲谈些长安风物、佛理禅机。明玥偶尔应答,言简意赅,却总能切中要害。一顿斋饭下来,萧渊对这位未来儿媳的印象,已从“门当户对的联姻对象”,变成了“可堪造就的聪慧女子”。

临别时,萧渊忽然道:“明玥,你过来。”

明玥上前。

萧渊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通体莹白,雕着简朴的云纹:“这玉佩我随身多年,今日赠你。望你日后辅佐二郎,持心守正,莫失本心。”

玉佩触手温润,显然常年佩戴。这份礼,比窦夫人的镯子更重。

明玥双手接过,郑重行礼:“谢国公厚赐。明玥定当铭记教诲。”

回程马车上,高氏握着女儿的手,久久无言。

“母亲?”明玥轻声唤。

高氏回过神,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声轻叹:“你今日……做得很好。萧国公很满意。”

“女儿只是说了该说的话。”明玥道。

“该说的话,也不是人人都能说好。”高氏看着女儿,忽然问,“你可知,萧国公为何最后赠你玉佩?”

明玥想了想:“是认可?”

“是托付。”高氏声音低沉,“他将随身之物赠你,是将二郎,乃至萧家的部分未来,托付于你。这份信任,重若千钧。”

明玥低头看着手中玉佩。云纹在掌心微微发烫,像某种无声的契约。

“女儿明白。”她轻声道。

马车驶入长孙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明玥刚回澄心苑,云岫便迎上来,神色有些异样:“姑娘,大公子方才来过,留了句话。”

“兄长说什么?”

云岫压低声音:“大公子说,让姑娘近日少出门,若出门必多带人手。还说……长安近来不太平,让姑娘心中有数。”

明玥心头一紧。

长孙无忌不是无的放矢之人。他特意来传话,必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兄长还说了什么?”

“没了,就这些。”云岫忧心忡忡,“姑娘,是不是要出什么事?”

明玥走到窗边。暮色沉沉,天际最后一抹霞光正在消逝。庭院里的海棠在渐浓的夜色中,成了模糊的暗影。

“不知道。”她轻声说,“但兄长既提醒了,我们便小心些。”

她想起今日在大慈恩寺,萧渊与窦夫人说话时,曾有一瞬神色凝重。虽然很快掩饰过去,但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她捕捉到了。

还有萧渊问她“为君者当以何为先”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那不是寻常考较,更像是在透过她,审视某种更深远的东西。

婚事定了,萧国公认可了,一切看似顺利。

可水面下的暗流,似乎正在加速涌动。

明玥握紧手中玉佩。温润的玉石贴着肌肤,却驱不散心头渐生的寒意。

她忽然想起父亲那日的话:“你未来要嫁的,或许不只是萧二郎,更是整个萧国公府的未来,甚至可能是……这天下风云变幻的中心。”

当时她只觉那话沉重。

如今才真切感受到,那重量正在一寸寸压下来。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了长安。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声,又一声,沉闷而悠远,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明玥静静站着,直到云岫掌灯进来,暖黄的光晕驱散一室黑暗。

“姑娘,该用晚膳了。”云岫轻声道。

“好。”明玥转身,脸上已恢复平静。

她将玉佩仔细收进妆匣最底层,合上盖子时,指尖无意识顿了顿。

铠甲与枷锁。

她正在一件件穿上。

而前方的路,比她想象的,或许更崎岖,更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