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城火车站。
临近春节,本应是热热闹闹、阖家团圆的日子,谁也没料到,张大友在回家路上摔了一跤,在冰雪寒天、北风刺骨的日子里,被送进医院。
这一住就是一个多月。数天来,祝家老太太一天也没闲着,给张大友端茶送饭,捶背捏腿,就盼着张大友赶紧好利索,一家人好痛痛快快地过个春节。
可天不遂人愿,张大友本来还能下床走路,经过贴心照顾身体反而更差,腿抖得跟快落下来的树叶子似的,颤颤巍巍,命不久矣。
祝家的大女儿祝春梅不在老人身边,老三、老四虽然正当年,可是皮得很,一天到晚在学校瞎折腾,不着调,老太太也就没有指望她们俩能出力。
除了老大祝春梅、老三祝亚洲和老四祝亚楠,只剩下老二祝慧英,她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和老太太一起揽下伺候病人的重任。
祝慧英每天早晨从家里骑车到医院,给张大友擦脸、洗手,端尿盆子,任劳任怨不说,还把病房里的气氛搞得火热。一闲下来就陪老头老太太聊天唠嗑,医院里的人没有不喜欢她的。
慧英在洗手房给张大友洗袜子,其他床的老太太看见了,直夸张大友福气足,祝老太太生得真好,有这么个孝顺勤快的女儿。
祝老太太望着慧英结实健壮的背影,当即感慨万千。
当年已经有了大女儿祝春梅,盼星星盼月亮,多希望生出的是个儿子。可老天爷作践人,非得赐给她个女儿,张大友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又不敢明着朝媳妇发火,只好一个人闷不吭声地蹲在角落里抽烟,一根接着一根,地上的烟头最后堆成个灰色小山。
又过两年,她怀上老三,天天不停吃斋念佛,求菩萨保佑她生个带把儿的。晚上睡觉她梦见菩萨跟她说,一切自有天意,等日子到了就知道了。
生孩子的日期到来,天比现在还冷,祝老太太躺在平板车上,盖着一床薄棉被,张大友推着她往城里的医院走。
一路上,天寒地冻,风呼呼地刮,老太太害怕,加上生产反应,她痛得嘴里直哼哼。张大友急得满头大汗,又怕媳妇在半路上生出来,就一直给她讲神话故事,讲完神话故事还没到医院,就接着讲村里的家长里短。
也不知老太太最终听没听着,反正她没声了,张大友终于能歇口气,开始在脑海里畅想究竟生个女孩还是小子。思来想去,反复纠结,最终他决定了,最好还是生个男孩——女娃够多的了!
倘若生个男孩,他可以带他骑大马,一起转陀螺,家里最好、空间最大的房间腾给他住。一想到这些,张大友浑身充满干劲,像一头被蒙住眼睛、围着石磨乱转的野驴一样,兴奋不已。
三个小时后,张大友终于如愿以偿,抱出个儿子。
手术室外一片欢声笑语,祝老太太躺在病床上,望着这个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小鬼头,幸福地笑了。张大友素来坚强如铁,一时激动,差点当场给医生跪下。
祝春梅和祝慧英后来被村里的人接来,她们冷眼旁观周围的一切,实在不知道有什么可高兴的。小娃娃又丑又黑,跟只癞蛤蟆似的,只会哇哇叫,吵得人脑袋疼。
孩子出生后,老太太给老三起名叫金来,闪闪发光的金子跑到家里来,寓意丰富,听起来吉利。可张大友不同意,硬要把金来改成亚洲,亚洲亚洲,冲出亚洲,冲向世界,听起来才气派。
祝老太太知道这是张大友对儿子寄予厚望,盼着儿子能升官发财,好让他脸上有光,在这方面她愿意听从丈夫的,也就随他去了。
亚洲之后,还有个亚楠。
祝亚楠本来不在两口子的生育计划中,恰逢张大友做小生意飞黄腾达,赚到一笔钱,养家糊口不成问题,就生下了这个最小的四女儿。
一家五口加上张大友,热热闹闹、红红火火地过起日子,勉强算得上幸福。
当年祝老太太三十二岁,二十多年过去了,风风雨雨经历过,现在她需要面对新的挑战。
她和女儿轮流照顾张大友,给他端茶送饭,张大友起先还能说几句,后来歪着头流一嘴的口水。几天后,一个狂风大作的夜晚,谁也没想到,张大友突然就断了气。
老太太抱着张大友的身子哭得呼天呛地,整个病房的人站在一旁默默看着,心里也产生一种悲戚之感。祝慧英扶起母亲,生怕她伤心过度身体受伤害,祝亚洲、祝亚楠望着她们的父亲,呜呜抽噎,一想到世上再也没有像他这样疼她们、爱她们的人,两个人控制不住嚎啕大哭。
就是在这样的情景下,祝春梅从外地赶回岩城。从岩城火车站飞奔到医院,她推开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缓缓走进去,望着张大友那张灰白消瘦的脸,她想张开嘴喊声“爸”,却发现嗓子跟哑了一样,发不出声音,人们只能听见“扑通——”一声,祝春梅双膝跪地,她的头磕在了地面上。
祝亚洲、祝亚楠看到,忙把大姐扶起来,姐弟四人中,数祝亚楠和祝春梅关系最好。对祝亚楠来说,这个大姐知冷知热,疼她,爱护她,不管在家里还是在外面,只要祝亚楠受了委屈,她这个姐姐都会帮她说情出面,替她收拾残局。可以说,祝亚楠在祝春梅身上找到一种心理补偿——都是孩子,老太太对亚洲偏心,上面又有两个姐姐,亚楠简直成了家里最不受待见、最不被当回事儿的小孩。她从心底里羡慕亚洲,亚洲出去调皮捣蛋,把邻居的窗户砸了,把树上的鸟窝掏了,回家照样不挨骂,反而被关心有没有受伤。
亚楠还记得,小时候,张大友花了一笔巨款给亚洲买了一双运动鞋,那时候能穿布鞋就够在大家面前炫耀的了。亚洲穿了大半年,个子噌噌地涨,鞋子小,穿不下。亚楠偷偷溜到亚洲的房间,等他睡了,把摆在地上的鞋套到自己脚上,左看右看,东摸西摸,怎么都觉得这双鞋应该属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