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阳光已经褪去盛夏那种灼人的锋芒,变得薄而柔软,像一层洗旧的棉纱,轻轻盖在城市的楼宇与行道树上。梧桐叶被风慢慢染成浅金,一阵风掠过,就有几片打着旋,慢悠悠落在医院楼下的石板路上。
许沁拎着纸袋站在住院部大门外,指尖隔着薄薄的牛皮纸,能触到里面糖炒栗子传来的温热。她特意绕远路,去老巷那家口碑最好的小摊买的,老板会细心把每一颗栗子的壳都划一道小口,方便剥食。
今天宋云杉的状态尚可,医生说可以短暂下楼,在院区的小花园坐一会儿,不必一直待在密闭的病房里。许沁提前和护士确认好时间,下课之后没有耽搁,一路赶过来。
走进病房的时候,宋云杉正靠着床头,指尖捏着一支浅灰色的铅笔,在手账本上慢慢勾画。听见脚步声,她抬眼望过来,睫毛轻轻颤动,眼底漾开一点浅浅笑意。
“来了。”宋云杉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久病之后特有的温润沙哑。
“嗯,给你带了栗子。”许沁把纸袋放在床头柜,放下肩上的书包,顺手拉过椅子坐在床边,“外面的梧桐落了好多叶子,风一吹,满地都是金黄色。”
宋云杉合上手账本,目光落在纸袋上,眼里生出一点期待:“上次你提起这家,我一直想尝尝。”
“趁热剥,凉了就不好剥,甜味也会散掉。”许沁拆开纸袋,拿出一颗,指尖小心掰开外壳,褐色的薄皮轻轻撕掉,露出金黄饱满的栗肉,递到宋云杉唇边。
宋云杉微微张口,咬下一小块,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慢慢咀嚼,目光落在许沁认真剥栗子的侧脸上。阳光从病房巨大的玻璃窗斜斜淌进来,落在许沁的发梢,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很甜。”宋云杉轻声说。
许沁弯起嘴角,一颗接一颗剥,放在干净的纸巾上堆成小小的小山。“等会儿我们去楼下花园坐会儿好不好?今天风不大,阳光很舒服。”
宋云杉微微点头,眼底带着一点小心的雀跃。她很少能走出病房,外面四季流转的景色,大多都是许沁讲给她听的。春天的芽,盛夏的荷塘,中秋的圆月,如今,终于轮到秋日的落叶。
收拾妥当,许沁小心扶着宋云杉慢慢起身。宋云杉的身子依旧偏单薄,走路的时候步子缓慢,许沁一直稳稳托住她的胳膊,节奏跟着她放慢,不催促,不着急。
院区的小花园人不多,几棵银杏立在草坪边上,地面铺了一层薄薄的落叶。她们寻了一张木质长椅坐下,长椅晒了半天太阳,坐上去带着暖意。
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零星几片银杏叶盘旋飘落,落在宋云杉的膝头。她低头,伸手捡起那片扇形的黄叶,指尖轻轻摩挲叶片清晰的纹路。
“秋天真的来了。”宋云杉低声感慨,“以前上学的时候,总嫌秋天太短,还没来得及好好看落叶,冷风就来了。”
“以后每一年秋天,我都陪你看。”许沁侧过头看着她,语气认真,“等明年樱花盛开,我们去之前说好的那片樱树林,看满树花开。”
宋云杉捏着那片银杏叶,安静沉默了片刻,轻轻笑了笑。“我记着那个约定,一直都记着。不知道到时候,我能不能走很远的路。”
“没关系。”许沁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十指相扣,“走不动,我就陪你慢慢歇。哪怕只是坐在树下,静静看花飘落,也很好。”
周遭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声响,远处偶尔传来病人家属轻声交谈的动静。阳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柔得不像话。
宋云杉把银杏叶夹进随身的手账本里,当作这个秋日的纪念。本子里面,攒满了许沁写给她的便签,路边捡的花瓣,还有许许多多细碎、微小的美好。是许沁一点点,把病房之外的四季,全部带到她眼前。
“许沁,”宋云杉转头看向她,眼底盛着秋日柔和的日光,“有时候我会想,幸好遇见你。”
许沁的心轻轻一颤,鼻尖微微发酸,她压下翻涌的情绪,只是握紧她的手,浅浅微笑:“该说这句话的人是我。是你,陪我熬过很多难熬的时候。”
她们就那样安静坐在长椅上,不急于说话,任由秋风缓缓吹过。一袋栗子慢慢吃完,纸壳堆在一旁。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没有试卷,没有检查报告,没有漫长等待的焦虑,只有此刻,秋日暖阳,落叶风声,和身边彼此。
天色渐渐倾斜,阳光褪去温度,风里添了一丝凉意。许沁察觉宋云杉指尖变冷,轻声开口:“我们回去吧,待太久容易着凉。”
宋云杉轻轻应了一声,慢慢站起身。许沁依旧稳稳扶着她,一步一步,慢慢走回病房。
回到病房,宋云杉靠在床头,翻开手账本,在刚刚夹入银杏叶的那一页,写下一行小字:今日,栗香漫袖,秋风如期,身边有许沁。
许沁收拾好纸袋,坐在一旁看着她写字,心里默默期盼,期盼下一个春天,樱花如约而至,她们可以站在花树下,兑现那个藏了很久的约定。
窗外,秋叶还在静静飘落,秋意渐深,而属于她们的故事,还在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