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一日浓过一日。
后山那几株樱花树，枝头不知何时鼓起了一粒一粒的青涩花苞，圆滚滚的，裹在嫩绿的外壳里，像无数个攥紧的小拳头，蓄着一整个冬天的力气，只等风来，便松开手。
许沁每天放学都会绕到后山去看一眼。她蹲在树下，仰头数着花苞的数量，从三五个，数到七八个，又数到挂满半树。她拿不准什么时候会开，便把每一天的模样都拍下来，存进那个专门为宋云杉建的相册。
照片一张张发过去，配文越来越短。
【今天又多了十几个花苞。】
【枝头最顶上那颗，好像裂开了一道缝。】
对面的回复依旧简短，却一天比一天轻快：
【我猜，后天。】
【大后天。】
【许沁，你说我猜得准不准。】
许沁看着屏幕，唇角不自觉弯起来。她发现宋云杉最近的话变多了，打字的速度也快了，偶尔还会用上感叹号——在她生病之前，感叹号几乎是不会出现在她笔下的。
这阵子，宋云杉的身体确实在好转。
医生查房时难得露出笑意，说恢复得比预期好，午后天气晴朗时可以出去走走，不必总闷在病房里。护士们也都说，小宋姑娘最近胃口好了，手账本写得更勤了，连窗台上的纸鹤都多了几只。
许沁知道那些纸鹤是为什么而折的。宋云杉说，每折一只，就离花开近一步。
这天午后，阳光暖融融地铺进病房。许沁照例带了保温桶，里面是熬得软烂的米粥。宋云杉坐在窗边，没有躺下，长发松松挽起，指尖正捏着一只折到一半的纸鹤。
“今天的太阳真好。”宋云杉抬起头，眼睛被日光映得透亮，“许沁，陪我去外面走走吧。”
许沁放下保温桶，扶着她慢慢走出病房。走廊尽头的玻璃门推开，春日的风扑面而来，裹着草木抽芽的清新气息，比上次散步时又暖了几分。
医院外围的步道两侧，嫩草已经连成片。宋云杉走得很慢，却比上回稳当了许多，手臂只轻轻搭着许沁的胳膊，借一点力。
“我昨天问医生了。”宋云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他说，再过些天，如果检查结果稳定，我可以请假出去一下午。”
许沁脚步一顿，转头看她：“出去？”
“嗯。”宋云杉点点头，眼睛弯起来，“我想去学校后山，看看那几株樱花。”
许沁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想起她们说过无数次的约定——等花开，上天台，看樱花落满肩头。她以为那要等很久，久到她们谁都不敢先提起。
“花苞还没开呢。”许沁说。
“所以啊，”宋云杉仰起脸，笑意温柔，“我们等等它，它也等等我。”
她们果然一起等。
之后的每一天，许沁都在天台和后山之间往返。花苞一天天膨大，由青转粉，粉色的瓣尖从壳里探出来，像含着一句欲说还休的话。许沁把照片发给宋云杉，宋云杉便在手账本上记下：今天，花苞裂开了一道缝。
又过了几日，第一朵樱花开了。
那是清晨的事。许沁推开天台的门，晨光里，枝头最顶端那朵花不知何时已经舒展了花瓣，粉白粉白的，托着一滴将落未落的露水。风过处，花瓣轻颤，像在无声地跟她说：可以了。
许沁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忽然红了眼眶。她掏出手机，拍下照片，一个字一个字打：
【开了。】
对面很快回过来一个字：
【等我。】
宋云杉的检查结果出来了，一切稳定。医生签了假条，准许她外出一个下午。
那天下午，天格外蓝，风也格外柔。许沁早早等在医院门口，看见宋云杉穿着那件浅色外套，米灰色围巾换成了一条淡樱色的新围巾，慢慢走出来。阳光落在她身上，她比许沁印象里的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走吧。”宋云杉说，“去看花。”
她们没有坐车，沿着春日的街道慢慢走。宋云杉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看什么都新鲜——路边的花坛、小店的招牌、迎面跑过的孩子，她都看得认真，像是要把错过的春天都补回来。
学校后山到了。樱花已经开了五六分，粉白色的花云缀满枝头，风一吹，花瓣便纷纷扬扬落下来，像一场无声的雪。
宋云杉站在树下，仰着头，久久没有说话。
“真好看。”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
许沁站在她身侧，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去天台吗？”
宋云杉点了点头。
天台的门吱呀一声推开，午后的风涌进来，携着满山的花香。那几株樱花树就在眼前，花开如云，花瓣在风里打着旋儿，飘过栏杆，飘过台阶，落在她们肩头，落在她们发间。
宋云杉走到栏杆边，握住冰凉的扶手，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的眼睛有些湿，却始终笑着。
“许沁，”她说，“我站在这里了。”
许沁走上前，与她并肩而立。风把她们的长发吹到一起，花瓣纷纷扬扬，像一场迟来的春天，终于把欠她们的都还了回来。
“嗯，”许沁轻声说，“你站在这里了。”
宋云杉低下头，看着掌心里落着的一片花瓣，忽然轻声念道：“盼春风漫过天台，盼樱花落满肩头——”
她顿了顿，声音轻轻软软，像怕惊落枝头的花：
“——盼我可以好好站在她身旁，不被病痛裹挟。”
“现在都实现了。”许沁说。
宋云杉没有接话，只是慢慢侧过身，把额头轻轻抵在许沁的肩头。隔着薄薄的衣料，许沁感觉到她微微的颤抖，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风还在吹，花还在落。夕阳把天台的影子拉得很长，把两个人的影子叠成一个人。
过了很久，宋云杉才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像盛着一整个春天。
“许沁，”她说，“明年花开的时候，我们还来，好不好？”
“好。”许沁说，“每一年都来。”
晚风拂过树梢，最后一缕夕光落在她们并肩的身影上。樱花花期很短，可她们心里都清楚——有些约定，是能开很多个春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