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设在东花厅。
这地方比寻常用饭的屋子敞亮些,两面玻璃窗,外头一丛老竹,白日里看去很清爽,到了雨夜,窗上却只映着屋里的灯火。佣人将厚窗帘拉过一半,留着上头气窗,好叫炭气散出去。屋角的自鸣钟敲了六点半,又慢悠悠响过一阵,菜才陆续摆齐。
姬发来得早,坐在偏厅里等父亲,听见厨房送菜的人小声问,鱼要不要再过一遍热水。
管事的说不用,北边客人怕也惯吃冷碟,摆好就是。
他原没有在意,待听见那人又说“三小姐那盅另送”,便抬起眼来。门外一个穿蓝布褂的妇人托着白瓷小盅走过,盅盖上垫一片干净的棉布,怕手烫,也怕盖子滑下来。
“里头是什么?”姬发问。
妇人立住道:“蒸的梨羹。客院里那位明月姑娘说,三小姐一路受了凉,不敢空着肚子喝酒,先用一点这个。”
姬发点点头,没再问。妇人走后,他却莫名想起下午她起身时在椅扶上按的那一下。原来并不是每一个动作都为摆体面,有时候人只是身上不自在。
他这样想着,又有些好笑。半日里,他替这位小姐想的缘故未免太多了。与他何干呢?
姬昌进来的时候,伯邑考陪在旁边。
父亲近年头发白得很快,鬓角一片霜色,眉毛却还黑。穿着藏青团花的夹袍,外面一件厚呢马褂,手里并不拿杖;只是跨过门槛时,伯邑考习惯地向前半步,父亲也习惯地将手往他臂上一搁,过了门,又各自放开。
姬发站起来叫父亲,姬昌看了看他袖口,道:“这么晚才回来?”
“午后就到了。”
“桥上没出事罢?”
姬发给问得一怔,才晓得上午的事已传到父亲耳里,一时说有事不是,说没事也不是,只答了声“没有”。姬昌也不训他,坐下喝了半口茶,将那半盏放在手边,等客人来。
家里这样的时候,往往比被责骂更叫姬发不安。父亲不曾说什么,他便不好辩解;自己心里的那些话,也就一句句搁住,末了只好坐在一旁,显得格外恭顺。
不多会,崇家兄妹到了。
崇应雁已经换过衣裳。旗袍是深藕色的软缎,比下午那件颜色更软和,外面罩一件窄袖短褂,襟边绣一线极细的灰银花样。头发重新挽了,鬓边一点碎发压得服帖,耳上坠着两粒不大的珍珠。没有那顶黑帽子,额头全露出来,神气便柔和了些;然而她抬眼同人说话,那两道长眉仍叫人不敢随意玩笑。
崇应彪也换了常服,是件深灰长衫,外罩黑马褂。他似乎不习惯领扣扣得这样整齐,不时抬手去摸。他妹妹看见,低声说了一句,他便将手放下,直着脖子不动了。
姬昌起身迎客,兄妹两个都执晚辈礼。
“你们父亲可好?”
“劳您惦记,家父尚好。”崇应雁道,“出门前还嘱咐,见到您,先替他问安。”
姬昌笑道:“他若真想我,前两回就该自己来了。”
“这话我回去照实说。只是父亲若问您怎么不往北边去,我们可不好替您答。”
众人都笑。姬发坐在旁边,听她回话既亲近又有分寸,比下午那一句先问候我圆融得多,便想她原不是不会叫人舒服,只看肯不肯。
入座时略让了一回,崇应雁仍坐在伯邑考斜对面,与姬发隔着半张桌子。她落座前,先将手腕上的玉镯往里推了推,免得碰着桌沿。镯子是旧玉,颜色不很匀,一边深碧,一边淡些,搁在暖灯下,不似新首饰那样光亮。
佣人斟酒,到了她跟前,她伸手扶住杯脚,道:“我少用一点,失礼了。”
姬昌便吩咐不必再添,问她爱吃什么。她谢了,说在路上饮食虽不便,到了这里,什么都觉得好。姬发听着,见她只夹了一筷子青笋,又慢慢喝了两口汤,并不去动几道冷菜,心里便有了数。
开席先说天气,继而说收成。
西岐今年雨水来得迟,麦子收得尚可,秋粮却不如原先估的丰。姬昌说起乡间的事,话不急,时常停下来,听旁人添一句。崇应彪讲北崇的早霜,说有一处地里庄稼尚未割净,先白了一夜,天亮后叶子像给开水烫过。
姬发问:“霜后不能再收?”
“收是能收。”崇应彪道,“能收多少,收上来的人又肯报多少,是两件事。”
崇应雁把手中筷子放平,等他说完,才接道:“北边的缺额,我们带了实数。只是那几个县的旧欠,不能全挪到今年算,不然账上一年比一年少,田里却像从来没长过东西。”
伯邑考问道:“运费还是照春天的议法?”
“前一段可以。过了隘口要重算,原来的转运栈已拆了一处。”
她将几处地名、可用的车辆和船数说出来,都不须看纸。崇应彪偶尔补一项驻防情形,她便停住,待他讲完,再往下说。姬昌听得很仔细,有两次问到数目,伯邑考想了想,回答的数同她所报的略有出入,二人便各说算法,并未当场争执。
酒菜慢慢凉下去,话已远不是闲谈。
姬发低头看着面前的碟子。厨房的手艺一向很好,鱼皮上还淋着亮亮的汁,葱丝细细地伏在上头。他本来很饿,听见那些数目,胃口却不知不觉淡了。不是听不懂,只是每当他想插一句,哥哥或那位小姐便已说到下一处,仿佛大家都沿着一条预先走过的路前行,独有他还在看路口。
伯邑考正说到转运仓的事,姬昌忽然问他:“你也是大人了,说南桥该修,若要你办,你先怎么办?”
话来得突兀,他放下筷子,答:“先将两头拦牢,另设渡船,桥上坏木全撤下来。”
“渡船哪里来?”
“可向下游借。”
“船借来,下游人怎么过?”
姬发想了一想:“调两只驳船过去,连起来临时做渡。”
伯邑考在旁道:“驳船本月得载煤。”
“也不是一只空的都没有罢?”
他说着,声音不由有点硬。桌上安静了一下,崇应雁却道:“小船若能另找,煤船不必停。只是调运要写清由谁出钱,不能临时押船,叫船户白白等着。”
她看向姬昌:“伯父的意思,是先有东西拿出来,再谈做成怎样。”
姬昌看她一眼,笑道:“也不尽然。有时候是先答应人,再一件件找。”
“那要有人肯等。”
“所以须取信。”
这话里有话,最后两个字落下来,伯邑考抬起眼,崇应彪也将手里的杯子放下了。姬发原以为父亲只拿修桥的事说他几句,此刻才发觉,话已经转向别处。
雨拍在玻璃上,密密地响。
姬昌夹了一筷子菜,慢慢道:“前几年谈过的几回事,有成的,也有不成的。如今这情形,谁都经不起再等。两家既有意长久相助,总要叫下头的人也放心。”
崇应雁垂眼听着,拇指在筷子末端轻轻一擦,像是那里有一点水。
“家父也是这个意思。”她道。
伯邑考便顺势说道:“令尊前信里提到两家的亲事,父亲也已看过。彼此原有旧谊,再近一层,自然是好事。”
姬发望了哥哥一眼。
这话他下午已隐约猜到,此刻听见,仍有些不自在。他想着,若是哥哥续议什么婚事,也该事先同自己说一声,何必到席间,忽然如此郑重地提起来。他正要看崇应雁的神情,姬昌却向他叫了一声。
“小发。”
他转过头。
父亲的脸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温厚的笑意:“你与三小姐年岁相当,往后在一处,凡事互相照料些。”
姬发一只手原搭在桌沿,听完,慢慢收到了膝上。
佣人从旁边过来要添汤,见他没动,低声叫了一句二少爷。他未听清,只看见汤匙上有滴油,在灯下亮了一亮,又滑进碗里。
他先前只以为是兄长的婚事,对这位未来嫂嫂便有些好奇,不曾想竟是为自己预备的婚事,一时茫然,那点气堵在胸口,说不出口。
与自己有关的事情,倘若别人已经商量到这一步,再问一句愿不愿意,便也像席间问这道菜合不合口味。合,固然好;不合,菜也已摆上来了。
“父亲,”他开口,声音倒很稳,“这事我先前并不知道。”
伯邑考道:“正想饭后同你细说。”
“既要细说,何不说过了再议?”
崇应彪眉头微微一动。姬发看见,心里那点火便烧得更旺,原想再说两句,忽听对面的女人道:“我也觉得,须先讲明白。”
她没有看姬发,只望着姬昌:“来的路上,哥哥同我说,凡事见面再议。我便当两家还在商量,尚不敢先领伯父这一句照料。”
崇应彪向她看了一眼,她也不理。
厅里并没有谁变脸,可姬发忽然看清,桌上那几个人都在等他答应,父亲等他将情绪收回去,哥哥等着替他将话接住,崇应彪等妹妹表示态度,而崇应雁坐得端正,像也在等别人听她把话说完。他想站起身走,可父兄两双眼睛盯着,他想,这事不能这样算完。可怎么算,他一时也想不出。既然想不出,争这几句也没用,终究没起身。
姬昌将筷子搁下,道:“自然是商量。都是自家人,说开就好。”
姬发听见自家人三个字,反倒一时没了言语。
崇应雁道:“我年岁比令郎略长些,脾性也未必合他。况且我在北边尚有些事,若这门亲事真议成,我仍须回去。这一项,家父想必已在信上说过。”
姬发猛地抬头:“你的意思是,要我去北崇?”
她这回才正眼看他,停了停,道:“是。”
那一声答得没有转圜。他心里刚压下去的火又涌上来,几乎觉得荒谬。成婚、离家、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去,这许多事,旁人竟能在自己吃饭的时候,一件挨一件地说出来。
他不愿当着客人的面发作,指甲只在膝头掐住了一点裤料。
伯邑考开口道:“一应住处、用人、回乡的事,都须另议,并非叫你仓促过去。原想让你们先见面,彼此熟悉些。”
姬发只觉得荒唐,想笑,却没笑出来。
下午给他换衣裳,傍晚叫他来吃饭,原来就是熟悉。
桌上重新上了一道热菜,清汤里浮着些极嫩的菘菜心。姬昌叫先用饭,有话慢慢讲。崇应彪便举杯,向主人敬酒,又说妹妹一路胃口不佳,能吃些热的最好。话说得很寻常,仿佛刚才那片安静并没有发生过。
姬发没有再驳,拿起筷子,才发现鱼已凉透。他夹了一小块送入口里,嚼得很慢,既不知鲜,也不知咸。
崇应雁伸手去取那盅汤,左腕在碗边碰出一声极轻的响。玉镯与瓷碗挨在一处,她低头避开,手背上浮着一根淡青的筋。方才她同父兄说话时,稳妥得像没有什么事能叫她为难,此刻姬发却看见,她也许久不曾动筷。
这一点发现,使他更烦躁了。
他宁愿她全然得意,笑着看旁人为难,那样他的恼怒便容易安放。偏她既不替他遮掩眼前的处境,也不像一个能把这婚事完全拿在手里的人。他无法把她当作同谋,又不愿将她算成同受安排的可怜人。
饭后撤了席,换过茶,姬昌问起北崇的学校。
崇应雁说有两处新添女班,教员尚缺,课本也不齐。陆家的女眷帮着筹过一批旧书,只是连算术本子都能收到账上去,学校里的小事,未必比军营更清爽。
姬昌问她:“女孩子上了学,家里可肯放人?”
“有肯的,也有瞒着家里来的。有一家爹先不肯,后来听说会算账能到铺里做事,又亲自送了来。”
她讲到这里,脸上才有了一点不大设防的笑:“是个修鞋的人,怕女儿出门没见过世面,替她做了双新鞋。鞋底钉得厚,孩子走到教室门口,响得满屋都听见。”
姬昌跟着笑,问那孩子后来怎样。
“念得好,字也好。只是秋收家里忙,又叫她回去做了两个月活。开春再来,比旁人落下了一截,那孩子要强,不免自己哭过一回。”
她把话停在这里,拿茶润了润唇。
姬发本来不想听她说,却仍听见了。想象中那双钉得过厚的鞋,竟比方才那些船和仓的数目更明白。他忽然想问,落下的课后来补了没有,念头一动,又觉得此刻问这个,未免像自己已经不生气了,便没有出声。
崇应雁似有所觉,向他看了一眼。
这一眼很快,他偏偏觉出来,背上不自觉绷紧,重新端起茶杯。茶太热,他沾唇便放下,心里益发懊恼。
外头雨势略小,客院来人问要不要添炭。崇应雁顺势起身告退,向主人道了谢。她的哥哥留着还有话说,她便不等,唤明月过来,将短褂穿妥。
姬发原也站了起来预备先走,走到门边,又不得不停住,好让客人先行。
两个人在门口隔着半步,她望着廊下的雨,道:“今天叫你为难了。”
这话若早一个钟头说,姬发也许会领情。此刻听来,竟有一种被人瞧见窘处的狼狈,便答:“三小姐不必这样客气,我还没有答应。”
明月原在替她理后领,手上停了一瞬,不免有些许尴尬。
崇应雁却点点头:“我知道。”
她说完,转身下了一级台阶。廊边有一小片地给风雨飘湿了,明月忙伸手扶,她只将裙角略提一提,照旧走了过去。灯光在她耳边那两粒珍珠上晃了一下,便暗了。
姬发站在门内,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句话,像郑重其事地投出一个石子,旁人伸手接住,并不回掷,只安静地搁在一旁。
他仍有满腹的话,却已不知该向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