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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秋雨临门

民国十五年,九月。

西岐这场雨,是从前一夜落起来的。

将近午后,檐沟里还淅淅沥沥淌着水。庭前两株桂树早过了花时,叶底残着些黄褐色的小点,给雨一打,黏在青砖缝里。佣人拿竹扫帚扫过两回,仍有零星的落下来,索性不扫了,只将廊下的垫脚毡翻了个面,露出没湿透的一边。

姬发从外面回来,先在那块毡上顿了顿靴子。他穿一件灰呢短上衣,肩头全湿了,右手袖口更有一大片泥。

门上的老陈看见,忙将备好的干毛巾送过去,道:“二少爷,今儿这天气,怎么还骑马?车在前头等了半日。”

“南边桥坏了,车过不去。”

姬发说着,摘下帽子,连头发带后颈胡乱擦了一遍。雨水把他的头发压得服服帖帖,一绺又从额上翘出来。他生得眉目清朗,鼻梁挺秀,脸上原没有多少严肃气,此刻两颊给冷风吹红了,眼睛倒越显得亮。

“老陈,你同管车的说,近两日别往南边走。桥板倒没松,底下两根木头都烂透了。看守的人拿些土一盖,远远看还像好桥,真压上去,连车带人都得下水。”

老陈连连答应,又劝他快回房。姬发将毛巾搭在肩上,才要走,忽见东边廊里有人抬着一盆极大的蕙兰过来。盆沿新擦过,碧莹莹的,托盘里垫着整幅红毡。

“这又是给谁看的?”他问。

“北边的客人下午到,大少爷说搁在小客厅里。”

姬发哦了一声,这才想起哥哥前日说过的话。

北崇有人来,来的是崇应彪。

在朝歌念书的时候,这名字总与些不大和气的事情连在一处。譬如马场上谁故意逼谁下道,饭堂里谁将谁的凳子抽走,教官尚未问完一句话,底下已有两个人一齐站起来,各不相让。后来离开朝歌,几年的工夫不曾见,想起那些旧事,倒也未必全是恼火,只觉得少年人可笑,仿佛隔了一层薄薄的烟。

可若叫那个人住到自己家里,日日早晚相见,终究不是一件使人高兴的事。

姬发将毛巾往手上一绞,问:“只来他一个?”

老陈道:“还带着一位小姐。”

“哪一位?”

“这可没听人说。”

那边抬花的人催着让路,老陈忙过去指点他们当心门槛。姬发本不上心,便也不再问,自回西院换衣裳。走到月洞门外,远远看见哥哥的随从辛平从里头出来,臂弯搭着一套衣裳,像是等不及,特意出来寻他的。

“大少爷说,二少爷回来就换这身,待会儿到前头去。”

姬发瞧了一眼,是套深蓝西服,衬衫与领带都配好了。他不由笑道:“又不是什么喜事,何至于这样郑重?”

辛平只是笑,将衣裳送进去,替他把窗户掩上一扇。

这西服还是夏末做的,肩背很合,腰里却略紧了些。姬发站在穿衣镜前扣扣子,觉得不自在,索性解开。他平日不大喜欢这等样样早替人配妥的装束,然而对着镜子看一看,倒也不难看。白衬衫领子浆得挺硬,衬得脖颈修长,那条黛青领带不知是哥哥还是父亲挑的,既不能说老气,又将他平常的活泼压下去了几分。

圆领玻璃镜边夹着一张旧相片。他换袖扣时碰掉下来,弯腰捡起,是从前在朝歌骑马的合影。照片边缘受了潮,几个人的脸都有些模糊;他自己站在最外边,一只手还搭着旁人的肩,笑得毫无心事。

他将照片重新夹好,忽然记不起那一天后来做过什么。只记得那时常嫌日子过得慢,一星期等不到休息日,如今想来,一整年也不过这样过去了。

前头有人来催,他应了一声,将袖扣扣好,走了出去。

伯邑考正在客厅外间看一封信,他穿一件玄色细绒长衫,外罩深灰马褂,坐得极端正。一只手压着信纸,另一只手慢慢转着茶盖,听见脚步,便抬头看了弟弟一眼。兄弟两个眉眼原有相似处,只是一个神气舒展,一个沉静得很;伯邑考不笑时显得年长,一笑,那点相似才又从眼角露出来。

“去过南桥了?”

姬发道:“哥哥既知道桥坏了,怎么不早叫人去修?看桥的还想瞒着我,说是昨晚雨大冲的。”

“木料前天才到,修桥的人今早已过去。你从北头回来,没碰上。”

“那也得先拦起来,万一...”

“已经拦了。”伯邑考将茶盖放下,“你是从东边马道绕过去的,是不是?”

姬发一怔。他去时见大路横着竹竿,只当有人拦路收钱,便绕了过去。此刻想起来,桥口似乎确有两个人追着喊过什么,只是风大,又隔着雨,他没听清。

他不免有点讪讪的,将手插进裤袋,停了一会,仍道:“那么也该立块看得明白的牌子。”

伯邑考笑了笑,没有再说。伸手替他抚平肩头一处翻起的衣缝,道:“领带松些,勒成这样,等会儿饭也吃不得。”

姬发低头自己扯了扯,才发觉哥哥的目光在他脸上停得有些久。

“怎么了?”

“没什么。”伯邑考收回手,“待会见客,旧年那些口角,都不必提。”

“我哪有这么小气。”

他答得快,哥哥便又笑了一下。这笑叫他有些不服气,正要追问,门上已有佣人进来,说车子到了。

雨比方才小些,两辆黑色汽车先后停在阶下。

前头一辆车门才开,崇应彪便下来了。他比姬发记忆里壮了些,穿一身深色军便服,外罩一件黑呢大衣,腰间束得利落,帽檐压着两道极黑的眉。雨水打在大衣肩上,尚未来得及浸进去,一粒一粒滚着。他抬头看见伯邑考,先笑起来,脸上那点不耐与跋扈便收进去了。

“叨扰。”

他说得简短,与伯邑考握过手,才看见站在后头的姬发,眉尖一抬:“你也在家?”

姬发听得好笑:“我不在家,难道在你家?”

崇应彪似乎很满意这一句,笑意反倒深了,正要回话,身后车门又响。他便侧过身,将手伸向车里。

先露出来的是一只戴黑手套的手。

那手在他腕上搭了一搭,并没有全借他的力。车中人俯身出来,黑绒帽檐擦着门框,旁边的年轻女佣忙替她扶住。她踩上湿地的一刹,鞋尖先轻轻试了试,才将身子移出来。她穿烟紫色暗花旗袍,外面罩件黑绒外套,领边没有大毛,只在胸前别一枚小小的银色针扣。衣长遮到脚踝,走动时,裙侧极窄的一道褶子分开,露出同色的薄袜与一双素面皮鞋。

这样的天气,旁人多半穿得臃肿,她却显得有些单薄。肩上搭的灰披肩湿了一角,雨水将羊毛颜色压深了,贴在袖口外面,她自己似乎没有觉察。

崇应彪伸手要去替她拢,她微微偏过肩,低声说:“先上去。”

这声音不高,尾音也没有刻意放轻。崇应彪果然不再动,陪她走上石阶。

伯邑考等将人迎至廊下,姬发这才看清她的脸。帽檐下是一张偏窄的白净面孔,眉长,眉尾微微压住眼睛,鼻梁却生得很直,同崇应彪确有几分像。她的唇上搽了一点胭脂,颜色比寻常妇人用的深,反衬得眼底那层浅青更明显。她不是没有精神,只像一路不曾睡好,待人时仍很留心,眼睛先看人,再落到人伸来的手上。

伯邑考道:“三小姐远来辛苦。舍下简慢,有什么不妥当的,只管吩咐。”

她脱下右手手套,交给身旁的女佣,才同他握手。

“我倒以为,您方才就该先问候我。”

话里带笑,意思却很明白。

廊下静了一瞬。崇应彪既不替她圆场,也不看她,只将帽子摘下来,抖去帽檐上的水,仿佛这话再平常不过。姬发不由抬眼去看哥哥。

伯邑考的神情仍温和,道:“是我的不是。接到的电报是二公子署名,只顾着同旧识说话,倒怠慢了正客。”

“正客不敢当。粮道的账在我这里,怕他们只问哥哥,末了账对不上,还要怪我们北崇人难说话。”

她说罢,转眼看向姬发。

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久得刚够叫人觉出异样,又没有失礼到须避开。姬发本来只打算照例问一声好,给她这样看着,反倒将预备的话忘了。

伯邑考道:“这是舍弟姬发。”

“我知道。”

她回答得很自然,像这个名字早有人同她说了许多遍。随即向他略点一点头:“姬二公子。”

姬发也点头,叫了一声“三小姐”,才想起自己不曾听见她的名字。

她像是看出来,唇角微微一动:“崇应雁。”

廊外一滴积雨从瓦尖落下,打在石缸里。姬发想,这名字倒不难记。应彪,应雁,同胞兄妹,连说话不肯吃亏的样子也相似。只是她将话说得这样平缓,叫人一时不便同她争。

众人进去,门边佣人接了帽子与大衣。崇应雁脱下外套,里头的烟紫旗袍才见全貌,领口扣得严,布面上的暗纹须迎着光才看得见,细细碎碎,仿佛雨里湿了的叶。她左臂往后收时停了一下,崇应彪便接过她那边袖口,替她将外套褪下,动作熟得并不须看。

姬发本不留意这些,不知为何,偏把这一停看在眼里。

客厅已换了新茶。那盆兰花搁在窗旁,花叶修长,将窗外灰白的雨色隔开一线。崇应雁进门时看了一眼,坐下后又看了一眼,倒没有如预备中的客人那样赞它。她身旁的女佣蹲下,将披肩湿的一角折到外面,再替她把椅旁的小皮箱放稳,便退后半步立着。

“明月,坐罢。”她说。

那女佣轻声答:“小姐先喝茶。”

伯邑考也吩咐给她添个座位。明月谢过,仍只坐在靠门的一张小椅上,腰背直直的,双手交叠压着手套。她穿一件藕荷色短袄,袖口滚着细黑边,头发梳得光洁,耳边别无首饰。客厅里四个人说话,她不插嘴,只在崇应雁抬手时,先将那盏未动的茶拿近一点。

茶盖揭开,水汽往上腾。崇应雁垂眼闻了闻,喝了一口。

她手上戴着一只红石戒指,石头不算很大,镶口却薄,指节一曲,颜色便亮一下。姬发的目光无意落上去,忽然想起朝歌时见过的某扇玻璃窗,也像这样,在阴天里泛出一星红光。

这个念头并无来由,他自己也觉得奇怪,便转开眼,去听崇应彪说路上铁路的事。

“冀州以北换过两次车。上一回修好的那一段,又叫他们拆了。”

伯邑考问是谁拆的,崇应彪没有立刻答,先向妹妹看了一眼。

崇应雁将茶盏搁下,道:“驻军换防,枕木倒拿去生火。工务处的报告写雨水冲塌,发给我们的照片,倒还是前年那一张。”

她说得平淡,伯邑考却将方才闲谈的神色收了些,问:“不能另走水路?”

“能走。只是那一段水浅,秋后船得减半载。多出来的运费,总有人要出。”

姬发道:“既是驻军拆的,该叫驻军赔。”

他说完,崇应彪向他看过来,像要笑,又忍住了。崇应雁倒没有笑,只问:“叫哪一营赔?”

“自然是拆桥...拆铁路的那一营。”

“他们上个月的饷还欠着。营长已调去南边,原地新来的一营不认账。工务处没有足额收料的单据,驻军说拿的是弃料。若去查,等查清楚,头一场雪已下了。”

她顿了一顿,又道:“不是说不该查。总得先想这一个月怎么过。”

姬发给她这一番话说得无可应答,心里有点不舒服,却又不能说她故意驳他。他从前听人议事,常嫌话说得太绕,此刻遇见一个并不绕着说的人,才发现直说也未必使人畅快。

伯邑考接过话,谈起已备好的几处转运仓,气氛便又松下来。崇应彪将路上带来的一只文件袋交给辛平,说明哪几封须面交,哪几份只是副本。崇应雁听着,偶尔补一句。她与哥哥说话极短,有时不过一个地名,或问一句“那一笔呢”,对方就已明白,另将一张纸抽出来。

姬发坐在旁边,忽然生出一种多余的感觉。

他不大喜欢这种感觉,便低头喝茶。茶已搁了一会,入口恰好,清而不涩。他本来觉得这盏茶烹得很好,听着三个人的谈话,又想,也许他们从进门时起便知道今天要说什么,只有自己,是为坐在这里才坐在这里。

客厅外的钟敲了四下。

伯邑考看一眼钟,起身道:“客院已收拾好了,两位先歇一歇。家父晚间设饭,到时再请。”

崇应彪站起来,妹妹却没有立即动。她手掌在椅扶上轻轻按了一下,才起身。明月已经过来,将干披肩搭在她肩头,顺手接住她脱下的那只手套。

她忽然转头问姬发:“南桥是不是坏了?”

姬发一愣:“你们经过那里?”

“车到岔口,见有人拦,便从西边绕了。雨太大,牌子上的字快冲没了,倒有个小孩子,提一盏灯站在路边。”

“这么早,点什么灯?”

“怕开车的人看不见他罢。”

她说得很轻,听不出旁的意思,姬发脸上却微微热起来。他午间骑马过去时,正是嫌那拦路的竹竿多事,没等人走近便绕开了。

伯邑考已经向辛平吩咐添派人手。崇应雁听毕,向主人颔首,由明月陪着走出客厅。廊下还有几处滴雨,她抬了抬裙边,脚步不算快。崇应彪在前边走,到了转角,站住等她,等她走近了才一同转过去。

姬发望着兄妹二人的背影,心里那点难堪渐渐淡了,倒生出几分说不清的好奇。

辛平回来禀客院炭火已添妥,随口又问了一句:“大少爷,婚事的那几份旧例,可要这会子送到书房?”

伯邑考将手里文件合上,略停了一停,道:“晚饭后罢。”

姬发原要走了,听到这里,又回过头。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那盆特意抬来的兰花,将一片长叶垂过几面,他看着叶尖上的一点水,忽然想起哥哥叫人送到房里的这套西服。

他身上的扣子虽解了,腰里仍旧有点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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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秋雨临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