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祈·自述】
我这一生,始于泥泞,终于孤寒。
八岁入燕都为质,十六岁方得归国。那八年,是刻在骨头里的冷。冷宫的饭是馊的,冬天炭火总是不够,宫人的白眼比霜雪更刺骨。我学会的第一件事是低头,第二件事是记住每一份屈辱的来处。
然后她出现了。
永安公主。一团骄纵、明媚、残忍的火焰。
起初只是恨。恨她随意践踏的姿态,恨她那双漂亮眼睛里毫无怜悯的戏谑。她将我和阿桢视为玩物,兴致来了便召去,用最屈辱的方式“取悦”她。我咬着牙承受,告诉自己这是生存的代价,心中那团黑火却越烧越旺——终有一日,我要将这屈辱百倍奉还。
是什么时候变的?
或许是在温泉池边,她慵懒地命令我,而我竟在那氤氲水汽中,在她娇美却残忍的容颜前,感到一阵眩晕般的悸动。或许是她偶尔流露出的一点天真娇憨(哪怕是伪装的),让我恍惚想起她也只是个被困在深宫的少女。又或许,是那具身体太过契合,让我在恨意与屈辱的缝隙里,尝到了某种蚀骨的、名为“占有”的毒。
我分不清了。恨与欲,报复与渴望,在那不见天日的几年里,早已纠缠成一体,长成我心脏的一部分。
离开大燕时,我对自己说:会回来的。以主宰者的姿态。
三年征伐,血火淬炼。我坐上王位,手腕日渐冷酷。午夜梦回,却总有旧日幻影——她踩在我胸口的足尖,她染着红晕的脸颊,她哭泣时颤抖的睫毛。我知道阿桢也记得,记得更清晰,更暴烈。我们默契地不提,但攻破大燕皇城那日,彼此眼中都有除了复仇之外的东西。
我将她关进摘星楼。那是精心挑选的地方,我要将她打碎,再按照我的意愿重塑。我要她活着,清醒地承受失去一切的过程,最终只能依附于我。
我以为算无遗策。
直到她掌掴我,咬伤我,用尽力气反抗,眼中是宁为玉碎的决绝。我怒极了,用最粗暴的方式宣告占有。看着她在我身下破碎、死寂,我以为那是驯服的开始。
我错了。
她从未屈服。她的沉默,她的麻木,都是更深的反抗。而我,被权力和扭曲的执念蒙蔽,竟未看出那死寂之下,是万丈悬崖。
她跳下去的那天清晨,亲卫来报时,心像骤然被挖空了一块。寒风从窗户灌进来,我突然觉得,这费尽心机夺来的江山,原来这么冷。
去看她最后一面时,雪地里的红,刺得我双目生疼。她躺在那里,安静得像睡着了,长发沾着雪花,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彻骨。阿桢像疯了一样守着她,不许任何人靠近。我们兄弟爆发了最激烈的一次冲突,最终,我默许他将她多留了几日。
下葬时,我给了她前朝公主的礼制。很可笑吧?一个征服者,给被自己逼死的俘虏以尊荣。但我心里清楚,我葬送的,不止是一个敌国公主,还有我人生中唯一一段真实鲜活、哪怕扭曲不堪的情感寄托,和我灵魂里尚未完全泯灭的、属于“萧祈安”的那部分。
摘星楼我封了。不许人打扫积雪,任它年年寒冬,覆满瓦檐。那里锁着我的失败,我的妄念,和我永远无法填补的空洞。
后来,有很多人劝我立后纳妃,开枝散叶。我都拒绝了。不是为她守节(我们之间哪有“节义”可言),而是……心里那座冰窟太冷了,再也容不下别的温度。阿桢也终身未娶,我们默契地不再提起她,却活在共同的阴影里。
我治理出了一个强大的漠北,史书会记下我的文治武功。但只有我知道,每个风雪之夜,当我独自站在远离摘星楼的高阁,望向那片永远冰封的殿宇轮廓时,胸腔里回荡的,只有无尽的空茫与回响。
我得到了天下,却永远失去了那个让我恨之入骨、又魂牵梦萦的,独一无二的祭品。
这一生,原来从未暖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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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桢·自述】
我燕桢,这辈子快意恩仇,杀伐果断,从未后悔过什么——除了没能早点弄明白,我到底有多想让她活着。
十六岁前,我的世界只有两件事:恨大燕,护着哥哥。永安公主的出现,把这两件事都搅碎了。
我恨她。恨得咬牙切齿,夜里做梦都想拧断她那纤细的脖子。她漂亮得像个瓷娃娃,心却比蛇蝎还毒。她把我和哥哥踩在脚底,用最下作的方式折辱我们。我无数次想扑上去撕碎她,是哥哥死死按住了我。
第一次被她召去“伺候”,我恨不得自尽。可她伏在我身上时,那香气,那温度,那无法控制的反应……让我在极致的恨里,尝到了一种毁灭般的、肮脏的快感。我唾弃自己,却又在深夜无法控制地回想。
最让我发疯的,是她让我看着哥哥和她……那种耻辱,像烙铁烫穿了灵魂。可恨的是,我竟然……记住了。记住了每一个细节,记住了她动情时眼尾的红,记住了她压抑的喘息。
三年漠北征战,我在马背上、在血泊里,一次次想起她。恨意是铠甲,但那隐秘的记忆却成了铠甲下的软肋,时不时刺我一下。我想象过无数次,把她抓回来,用她能想到的所有方式报复回去,要她哭,要她求饶,要她眼里只有我。
真的攻破皇城,抓到她了。她变了,嫁了人。这让我更愤怒——她凭什么能在对我们做了那些事后,安然嫁给别人,过起恩爱日子?
我吓她,辱她,用她那个“夫君”威胁她。看她为了那个男人激烈反抗,我火冒三丈;看她后来麻木承受,我又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烦躁不已。
哥先占有了她。我知道后,心里像打翻了毒药罐,说不清是嫉恨哥哥抢先,还是愤怒她竟然……真的被哥哥碰了。我去找她,看她一身死气地躺在那里,突然很慌。我骂她,逼她说话,用更粗暴的方式对待她,只是想证明她还有反应,还活着,还能……属于我的掌控。
可我忘了,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是她。
她跳下去的时候,心里该有多绝望?是不是想着,终于能摆脱我们这两个噩梦了?
看见她躺在雪地里,身下开出血色的花,我的世界“嗡”一声全白了。恨了这么多年,想了这么多年,到头来,她竟用这种方式,给了我最终极的“报复”——她让我连恨的对象都没有了,只留下无穷无尽的空虚和……痛。
我才明白,那深入骨髓的恨里,早就掺了别的东西。是只有我能触碰她的独占,是她在我身下崩溃时的掌控,是那段肮脏过往里唯一的、灼热的真实。我分不清是爱是恨,只知道,她不能死,不能就这样消失!
我疯了一样不准人碰她,把她抱回摘星楼,守着那具渐渐冰冷的身体。哥来了,我们打了一架,都下了死手。最后他妥协了,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死寂。那一刻我知道,我们都完了。
她下葬后,我把自己扔进了战场。打仗不要命,杀敌像砍瓜,戾气越来越重。有人给我送女人,美的,柔的,野的,我看都不看就轰出去。她们都不是她,没有她那种骄纵又脆弱的眼神,没有她让我恨到骨子里又……念念不忘的味道。
每年她忌日,我都设法潜入封存的楼中。里面灰尘很厚,冷得像冰窖。我就坐在当年她蜷缩的角落,一坐一整天。有时好像能听见她骂我“畜牲”,有时又好像看见她推开窗,回头看了我一眼。
哥把国家治理得很好,我替他扫平了所有障碍。我们很少说话,但彼此都懂,心里那个窟窿,这辈子是填不上了。
我以为我燕桢这辈子,只会痛快地恨,痛快地杀。没想到最后,却困在了一段始于恨、终于悔的孽缘里,不死不活,不焚不灭,成了一堆永远冒着黑烟、却再也燃不起火焰的灰烬。
早知如此……
罢了,没有早知如此。
这辈子,就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