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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质子归北番外(一)[番外]

亲卫的声音还在燕祈耳边嗡嗡作响,像是隔着厚重的水层传来:“……破窗……雪地……”

“尸体呢?”他问,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已……已移至偏殿,积雪覆盖,血迹未清……”亲卫不敢抬头,冷汗浸湿了后背。

“知道了。”他说。

亲卫如蒙大赦,仓惶退下。

殿内只剩下他一人。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绘着大燕山河图的屏风上,那影子微微晃动,竟显得有些孤峭。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黎明前最刺骨的风雪瞬间涌入,吹动他玄色的衣袍和额前碎发。他望向清晏殿的方向,那里只有一片混沌的雪幕和隐约的殿宇轮廓。

他想起三年前离开时,回望的那一眼。想起三年来,午夜梦回时,冷宫月光下她踩在自己胸口那娇纵又残忍的脸,温泉池边她肌肤的温度和自己绝望的低语。想起前日黄昏,她眼中燃烧的恨意,掌掴的脆响,脖颈被咬破的刺痛,还有……她最后如同破碎琉璃般死寂的眼神。

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控。权势、报复、还有那深埋心底、连自己都难以厘清的、关于“重新占有”和“彻底重塑”的黑暗计划。他要将她从“某夫人”的身份里剥离,从大燕公主的骄傲里打碎,然后一点点拼凑成只属于他燕祈的、安静顺从的模样。

他算准了她的恐惧,算准了她的顾忌(那个该死的驸马),算准了她会为了生存和所爱之人被迫屈服。他甚至隐约期待着那种驯服的过程,期待着看她一点点褪去尖刺,最终彻底依附于他的模样。

唯独没有算到,她会用如此决绝、如此惨烈的方式,从他精心编织的囚笼里,一跃而出。

不是逃离,是毁灭。

带着她所有的骄傲、屈辱、爱与恨,以及他尚未完全施展的“所有权”,一同摔得粉碎。

风雪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他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胸口某处,仿佛被那窗下的寒风凿开了一个大洞,空空荡荡,呼啸着灌进来的,不是风,是更深的、无边的寒意。

他以为恨意和占有欲足以填满一切。此刻才惊觉,那恨意与占有欲的根系,早已在经年的扭曲土壤里,生长成了连他自己都未曾看清的、盘根错节的执念之树。而她这一跃,不是砍断了树,是连根拔起了那片土壤,留下一个鲜血淋漓、再也无法填满的深渊。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眸中那片深潭仿佛彻底冻结,再无丝毫波澜。

“传令,”他开口,声音比窗外的风雪更冷,“清理干净。清晏殿……封存。今日起,任何人不得靠近,违令者,斩。”

“陛下,那大燕公主的遗体……”

“葬入皇陵。”他顿了顿,补充道,“按……前朝公主礼制。”

亲卫愕然抬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按前朝公主礼制?这岂不是……但触及燕祈毫无温度的眼神,他立刻低下头:“遵旨!”

燕祈转身,不再看窗外。他走回案前,抬手,将整张纸慢慢揉皱,攥紧。纸张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这一生,从质子的屈辱中挣扎而出,于血火中踏上权位,自认心志已淬炼得坚如铁石。他曾以为,没有什么是他不能掌控、不能算计、不能承受的。

直到此刻。

他失去的,似乎不仅仅是一个战利品,一个复仇对象,一个想要占有的女人。

他失去的,是那段扭曲时光里唯一鲜活的色彩,是恨与欲交织中唯一真实的温度,是他黑暗前行路上,一盏明明灭灭、却始终存在的、独特的灯火。

而现在,灯火熄灭了。连灰烬都被风雪带走。

余下的,只有这片他亲手夺来、却骤然显得无比空旷冰冷的江山,和胸腔里那个呼啸着、永不愈合的冰窟。

他余生再未立后纳妃,摘星楼永锁,成为皇宫唯一一处长年积雪不扫的禁地。偶尔深夜,近侍会看见他独自立于远离摘星楼的高阁,望着那片永远封存的殿宇轮廓,一站便是整夜,背影孤绝,如冰雪雕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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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开!”

暴怒的吼声伴随着刀锋出鞘的刺耳锐鸣,燕桢双目赤红,状若疯虎,手中染血的长刀直指挡在身前的亲兵。

“将军!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滚开!那是我的——!” 他声音嘶哑破碎,最后一个字几乎变了调,不知是想说“我的猎物”、“我的仇人”,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管不顾地挥刀逼退阻拦,踉跄着冲向那副盖着白布的担架。寒风掀起白布一角,那缕熟悉的、沾着晶莹雪花却更显乌黑的长发,还有下方刺目惊心的暗红,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烫进他的灵魂深处!

“啊——!!!”

那不是人的声音,是野兽濒死般绝望的哀嚎与暴怒的混合体。他猛地掀开整张白布。

雪地、鲜血、素衣、黑发……还有那张脸。

苍白,平静,美丽得惊心动魄,却也冰冷得毫无生气。

他僵住了。所有的暴怒、嘶吼、疯狂,在这一刻被抽干。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雪地里,就在她身边。颤抖的手伸出去,想要碰触她的脸颊,却在咫尺之遥停住,仿佛怕惊扰一场过于脆弱的冰雪之梦。

“为什么……” 他喃喃,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谁准你死的……谁准的……”

昨日……不,几个时辰前,她还在这清晏殿里,在他身下,沉默地承受着,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他当时只感到一种扭曲的快意和掌控感,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烦躁。他觉得还不够,远远不够,他要撕碎她那层麻木的外壳,要让她重新感受到他,无论是恨还是什么!

他以为来日方长。他以为有沈珏那个筹码在,她不敢真的寻死。他以为……她终究会像他哥预期的那样,被慢慢“重塑”。

可他错了。

她用了最直接、最惨烈、也最彻底的方式,反击了他们所有的算计和掌控。

不是屈服,不是谈判,是彻底的毁灭与逃离。

“你就这么恨我……恨我们?” 他盯着她宁静的眉眼,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拧绞,痛得他几乎窒息。这痛楚如此陌生,如此猛烈,远超战场上的任何刀伤箭创。“恨到……连活着报复都不愿意?恨到……要用这种方式,永远离开?”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她在他身下哭叫晕厥后,醒来时那冰冷厌弃的“滚”。想起昨日她空洞地求死时,自己用沈珏性命威胁她活下去。他以为那是对她最狠的惩罚,现在才明白,那或许才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是他……是他和兄长,一步步将她逼到了这扇窗前。

“啊——” 他再次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低吼,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雪地上,冰雪混着泥土溅起,指骨瞬间破裂出血,他却浑然不觉。

恨意依旧在燃烧,却失去了目标,转而焚烧他自己。那些被强行开启的**记忆,那些混合着恨与扭曲关注的执念,那些关于“占有”和“征服”的黑暗想象……此刻全部反噬,化作蚀骨的毒火,舔舐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复仇的对象。

他失去的,是青春时代最初也是最深的耻辱与悸动的混合体,是唯一曾让他体会过极致掌控与毁灭快感的人,是他黑暗情感世界里,一个鲜明、残忍、却又无比真实的存在。

而现在,这个存在,在他眼前,以最惨烈的方式,化为了冰雪中一具冰冷的、美丽的尸体。

“将军……陛下旨意,需将遗体移走安葬。” 亲兵小心翼翼地靠近。

“安葬?” 燕桢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葬在哪里?谁准你们动她?!”

“是……是按前朝公主礼制,葬入皇陵……”

“皇陵?” 燕桢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踉跄着站起来,看看地上的她,又看看皇宫的方向,忽然疯狂地大笑起来,笑声却比哭更凄厉,“哈哈哈哈……礼制?皇陵?我哥他……哈哈哈哈!人都死了!现在做这些给谁看?!给谁看——!!!”

笑声戛然而止,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最终,他止住咳嗽,缓缓直起身,脸上再无一丝疯狂,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死寂的灰败。

他脱下自己的玄色大氅,动作极其轻柔地,覆盖在她身上,连同那刺目的血迹一起掩住。然后,他俯身,极其小心地,将她连同大氅一起,抱了起来。

身体轻得让他心惊,也冷得让他心颤。

“我带她回去。” 他对惊愕的亲兵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回摘星楼。”

“将军!陛下有令……”

“我说,” 燕桢打断他,抬眼看去,那眼神让久经沙场的亲兵都不寒而栗,“带她回摘星楼。陛下那里,我自会去说。”

他抱着她,一步步走向那座囚禁她、也见证了她最终抉择的宫殿。脚步很稳,仿佛捧着举世无双的珍宝,又像是抱着自己已然死去的一部分。

殿门再次打开,又缓缓关上。

他将她放在殿内唯一还算干净的榻上,用大氅仔细盖好。他就地坐在榻边,握起她一只冰冷僵硬的手,贴在自己同样冰冷的脸颊上。

“这里才是你的地方。” 他低声说,如同梦呓,“哪儿也别去了。”

“恨我也好,不想见我也罢……”

“这辈子,下辈子……”

“你都别想再甩开我。”

他违抗了王命,强行将她的遗体留了数日,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只是守着。最终在燕祈亲自到来、一场无人知晓的激烈冲突后,遗体才被移走。燕桢此后性情愈发乖戾暴虐,征战四方,悍不畏死,却再未让任何女子近身。每年她忌日,他都会独自潜入已封存的宫殿,呆坐整日,如同守着一座早已没有主人的、冰雪的坟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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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质子归北番外(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