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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一百零七具尸首

这些天少不得要到周麻子家帮忙,乡下人之间,谁家有事,附近的人家都要派出一个能干的去帮忙做些打杂的事情。

加上又有不少人家喊徐煜去做活,一直忙碌着。

徐炽催促了好几遍,说自己眼皮子总跳,想早些回去。

过了十来天。徐煜,范纭,徐炽三人终于出发回城,一马一骡子身上驮着行李。徐万朝他们挥手告别,直到几人消失在视线中,才眼眶泛红地踱着步子往村头去了。

出了村,徐炽便雇了车,给骡子套上,徐煜坐在车内,他骑马,范纭驾车。

三日后清晨,写着涪陵郡城四个大字的城门浮现在眼前,在晨曦中显得亲切又安宁。

入城处有兵吏检查印鉴,徐炽是熟面孔,寒暄了几句,为首的兵吏叫庞哥,身形较胖,一张圆脸上一副憨厚老实的神情,徐炽塞了几枚钱币到他手里,他半推半就得收了,便没检查车内,放了他们进城。

徐煜往车外望去,城内比她年少时更加热闹,叫卖声,食物香气,闲逛的行人,奔跑的孩童,她感到既陌生,又熟悉。

看着缓缓倒退的景象,徐煜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在自己衣角上来回摩挲,不时又轻轻做下深呼吸。

“徐公子!徐公子你终于回来了!”车外传来一个焦急的声音。

车子突如其来的停驻,令她的身子往前倾了倾,打断了徐煜的小动作。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徐炽道。

拦住他们的是负责徐家所在的田茶街的一名街卒,个子不高,却是精瘦健壮,名叫冯茂,平时也受一些徐炽的小恩惠。

“徐公子你快快回家吧,你家出事了!”冯茂语气急切,说完便走了。

“怎么了?”徐煜探出头来问道。

徐炽道:“大概又是哪个来打秋风的吧!爹总是怕得罪这个得罪那个,我们家都被他们吃穷了!”

“徐老爷吗?”徐煜问道。

“不一定,这几年徐家、蔺家都变着法压榨我们这些荫户,不仅压榨自家的,别人家的荫户也要拐弯抹角地想方设法挤出点来。”

说话间,三人加快了速度往家的方向行去。

穿过几十条街巷,终于快到了,徐炽示意减缓了速度,若是让爹娘看到他这急吼吼的样子,他又要被罚了。

路旁的行人见了徐炽,多是露出难以言说的神情,还有人一边斜眼看着他,一边与旁人耳语,还有人叹气,摇头。

徐炽骑在马上,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徐煜却感觉十分不安,轻声催促快些走。

徐煜看着这扇她远远望了多次的门就在面前,上面写着“西徐宅”三个大字,中规中矩,就像她父亲的为人一样。

她眼眶微红,深深吸了一口气,右手颤抖着去敲门。

可她的手刚刚放上去,那门就开了,里面有男子的说话声,与此同时,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悉数倒在血泊中,眼中尽是惊恐,府兵手中还握着兵器,能看出全力打斗过的痕迹,院中的花木墙垣上血迹斑斑......

徐煜双腿一软,险些没稳住身子,范纭赶忙拦腰扶住她。

“爹,娘!”徐炽往里屋跑去。

一名查验尸体的卒吏试图上去阻止狂奔的徐炽,旁边的同僚一把拉住他,对他摇了摇头。

徐范二人也往里屋跑去。

“叔父,婶娘,爹,娘,妹妹,弟弟......”

没有一个活口!

徐铎瞪大着双眼,嘴角渗着血,衣衫残破,身上深深浅浅的伤口有许多许多处,手中还紧紧握着重剑......

徐夫人倒离在自己丈夫五步外的台阶上,腹部一道横切的伤口,能看见少许内脏,浅青色的锦缎寝衣被染成暗红。

“怎么会这样......”徐煜姐弟俩均是双腿发软,跪倒在爹娘的尸首旁,范纭没有扶住徐煜,也跪在身旁,一手扶着她抖动的肩膀。

过了片刻,一名身着官袍的男子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徐炽的肩膀,道:

“节哀。”

此人是负责这片辖区的亭长,名叫杨子腾,是名中年男子。长得眉目如刀,一张脸棱角分明的脸上尽是同情与痛心,这种违和感让人怀疑他是装的。他与徐铎交情虽算不上深厚,但时常一同吃酒谈天,也是有几分情谊在的。

“亭长!一共一百零七具尸首!”一名卒吏来报。

“杨叔!这是怎么回事?这是谁干的!”徐炽死死抓着杨子腾的衣角,极具恨意的语气从齿缝中挤出,仿佛只要杨子腾说一个名字,他立刻就要冲出去将人碎尸万段。

杨子腾蹲下身子,道:

“我会查清楚的......你先缓缓,还需要你协助清点是否有少了什么东西。”

徐煜眼中浮现出细密的血丝,紧紧咬着牙,嘴角渗出一丝猩红。

范纭从没见过妻子这幅模样,像一头被逼上绝路的猛兽,是战场上那些殊死搏斗的士兵脸上的神情。

“亭长大人,看这情形是昨夜发生的事情,这样大的动静,巡逻的卒吏没有发现吗?”范纭道。

见杨子腾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又道:

“在下是徐家的女婿,范纭。”

“两名巡逻的卒吏也死了。”杨子腾道。

“好完备的手法。”范纭低声道。

徐煜没有说话,她现在脑中混乱,无法思考,也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

十年未见的亲人,再见时竟是这样的情形,她怀疑自己是在做梦,她希望自己一觉醒来还在舟河村的屋子里,一切如旧......

杨子腾也陷入了深深的怀疑中,涪陵郡一向太平,城里更是大家守着规矩,至少表面上是这样。但现在,一个百人大户,就这样悄无声息的被灭了门,在他管辖的地盘上......

虽然现在的涪陵郡只是名义上官府还在管着,实际则是四大家族大权在握,城中则是徐家和蔺家二龙盘踞。但这么大一个荫户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消失,实在是令人骇然。

见几名卒吏在挪动尸首,似乎是要把他们放到一起。

“住手!”徐煜忽然大声喝道。

几人都有些诧异,杨子腾见她长相,猜测是徐家的某个女儿,温言道:

“徐姑娘,我们要将尸首一一记录,并无不敬之意。”

徐煜示意范纭扶她一把,缓缓起身走到尸首旁。

她仔细查看了几名府兵身上的伤口,又查看了几个无还手之力的人的死状,摆摆手,示意卒吏可以继续自己的工作了。

那爬满血丝的绝美双眼,终于,如不堪负荷的水闸崩塌了......

端午还有很久,暴雨却提前到了。

这一晚,徐煜做了一个梦,梦中她是十几岁的模样,一家子亲人围着她,对她笑,对她说话,可她听不见。突然,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化作四个巨人,将她所有亲人都带走,她在梦中呼喊着,呼喊着......黑暗中又出现了范纭的身影,他一袭锦衣,冷冷地看她。

范纭感受到身边的人身子抽搐,伸手欲捧她的脸,却摸到一片冰凉湿润,轻轻抚着她的背,小声唤着“煜儿”,试图唤醒她。

徐煜没有让自己沉浸在悲伤中太久,比起情绪,她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

几番问询下来,排除了仇杀的可能,家中的财物也没有遗失。

三人操持完丧事,买了几名仆从和府兵,依然住在这宅子中。

只是觉得宅子好大好大,大得令人打寒颤。

徐煜穿着一袭灰白色的麻衣,以麻布束发,本就不喜脂粉的她倒是看着与往常没多大分别,只是面上添了几分愁云。此时正坐在案几前一遍一遍翻看着那一摞写着“西徐宅灭门惨案”的竹简。

卷宗上写的跟她从伤口上得出的结论一样,凶手有四人,其中二人是用刀的,一人用短兵器,一人用轻弩。

城中宵禁,所以也没有目击者。

仿佛是从天而降的四人,无缘无故杀害了这一百零七人。

“长姐你找我?”徐炽语气恹恹的走进来,没了往日那种恣意洒脱。

也是一袭灰白色麻衣,戴着苴麻冠,身上没有半点配饰,看着与徐煜更加相似了。

徐煜摆摆手示意他坐下,道:“你告诉我,父亲生前有什么反常没有?可有得罪什么人?”

“也没什么反常,要说得罪,父亲那个人,能得罪谁?”徐炽道。

他早就想好好跟长姐深谈这些事情了,只是一直忙着,现在见问,便快速在脑子里检索重点信息。

徐煜:“你同我仔细说说父亲近段时间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还有城里的一切,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徐炽:“现在涪陵城中徐家第一,蔺家第二。徐家徐老爷病重,长子徐驹掌家说了算,那是个笑面虎,说话客客气气的,实际上是个心狠手辣的,喜欢把惹到他的人打得生不如死,他不喜欢手上粘人命。等于是一方霸主,只手遮天。把荫户纳贡的比例比原先提高了两个点。”

徐煜:“我们家和他起过冲突没有?”

徐炽:“没有,我们家是纳贡最多的荫户,每月从不拖欠,只有早缴。其余污糟杂事,父亲从不参合。”

徐煜沉吟片刻,道:“蔺家的情况呢?”

“蔺家还是蔺博仁当家,他是个最精明的东西,长得人模人样,又爱财又爱色,没完没了地买女子。不知他是哪里听说了我们家是纳贡大户,多次派人登门想拉拢父亲,想要我们家归附他家。父亲次次都是婉拒,还奉上一些布匹粮食,蔺家人次次都拉一车回去,我们家都不剩下什么了。”

“那......徐家知道蔺家的这个动作吗?”

“长姐是怀疑徐家吗?”

徐煜见他一点就透,心中感到一丝宽慰。

“不好说......你先去找那杨子腾查看这段时间进城的生人。”

蜀汉子民都有自己的身份印鉴,上面有姓名,住址,职业。都是由官府核实过再签发的,几乎没有错漏,除非有权力的人故意为之。进出城门,都要查看印鉴,外地人进城,会被记录下来。

徐炽听了立刻就往亭长府邸去了,进门时看见一个修长的身影往西边去了,觉得有些眼熟,也没多想,径直去找杨子腾。

杨子腾见了徐炽,又是一通宽慰,告诉他已经把他家的事上报给了太守府,相信一定会找出凶手的。

徐炽道了谢,说明来意。

杨子腾道:“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我前日刚查看过进城的记录,没有可疑的人。”

徐炽觉得官府办事一向草率,眼前这个肯定也不例外。

他揖了揖手,挤出他往日那种嬉皮笑脸的表情道:“杨叔已经查看过了,我肯定相信杨叔的,只是您公务繁忙,未必有我这个闲人查看得仔细。”

杨子腾见他这样说,也没气可生,便把自己的令牌给他。

徐炽查看得很仔细,细细对比了进出的人,查看结果是——近三个月最可疑的就是他们三人。

徐煜听了弟弟带回来的结果,没有说话。

她双臂交叠在胸前,眼眸似薄雾中的朝阳,透过窗户望向远方。

直至晚间,在外处理丧事收尾的范纭才从外面回来。

他带回来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