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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那老头死了

“长姐!长姐!”

来人是一名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的模样,穿着浅青色锦缎曲裾,下摆沾了不少泥点,赭红色腰带松松垮垮系在腰间,一双靴子已看不清面目,满是泥巴。长得眉目清秀,戴着一顶编织细密精致的玄青色竹笠,一看便知不是乡野之人。

口里一边叫着“长姐”,一边翻身下马,敲打着院外的木门。

屋内三人皆是一惊。

范纭起身去开门。

见他与徐煜眉眼有几分相似,心中已猜到了几分。

少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比自己高两寸,穿着青灰色粗布长衫,以麻织就的缨带束髻,额间垂下几缕发丝来,有几分颜色,却是身无长物。

毫不掩饰鄙夷之色,道:

“你是哪位?你怎么在我长姐家。”

不等范纭答话,便直直往屋内走去,一副对这里很熟悉的样子。刚走两步,回头道:

“唉,你,把我的马喂好。”

范纭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

“谁呀?”徐煜迎了出来。

少年见了徐煜,一眼便认出这是自己十年没见的姐姐,这大约就是血缘的魔力。

眼泪哗哗地顺着脸颊流下,瓮声瓮气道:

“长姐,那老头死了......”

虽然流着泪,语气里却是实打实的欣喜。

徐煜见状,便知眼前的少年就是当年那个跟屁虫弟弟——徐炽。

昔日在家中,徐煜走到哪他便跟到哪,徐煜做什么他便做什么。他比徐煜小了七岁,小小一个人非要跟徐煜一同读书一同习武,闹出不少笑话。

“你是说徐二老爷死了?”徐煜和徐万同时问道。

“是的,长姐你同我回家吧。”

徐煜没有接话。

她一手解开徐炽下巴处的斗笠绳带,一手取下斗笠,道:

“毛毛躁躁的,快见过幺爷爷。”

徐炽这才注意到饭桌旁坐着的白发老人,赶忙站起身,理了理衣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族孙徐炽,拜见幺爷爷。”

眼角余光扫到饭桌上的菜式,眼泪再次流下来。

“长姐你受苦了......”

徐煜找范纭借了身衣裳递给他 ,笑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爹娘说你在舟河村,我进村之后见人就问,谁知道一报你的名字,人人都知道,我就很轻松找到了。”

徐炽看了一眼这叠男式粗布衣裳,目光一沉,用下巴指了指范纭,道:“那是谁啊?”

徐煜道:“这是范先生,你的姐夫。”

徐炽把脸别到一边,不发一言,也不接过那叠衣裳。

此时范纭心中的滋味复杂,按照计划,他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就是涪陵郡都城,只是有些凶险。

而徐煜心中也是千头万绪,她喜欢现在的生活,可爹娘跟前也不能不尽孝。而且范纭,他身上定然是有秘密的,这样一个有秘密的夫君,同他在乡下生活自然没什么不妥,但带回家,就有太多不确定因素了。

徐万起身,长叹了一口气,道:“惊蛰都过了,打雷也不稀奇了。”

说完,踱着步子回了房间。

二人各怀心事睡下。

次日清晨,徐煜眼下带着清淡的乌青,拿着扫帚在院中十分认真地扫着,她不想让人看出自己没睡好。

范纭在厨房尽心尽力地忙碌着,也不想让人看出他的心事。

徐万看了看厨房,又到门口看了看把扫帚紧紧握在手中的徐煜,叹了口气,双手交叠在身后,走向旁边的牲口棚,将一捆草放到骡子的食槽里。

徐炽则完全看不出异常,只抱怨粗茶淡饭,一早起就对范纭翻了几十个白眼,更是阴阳怪气,明里暗里说他一个穷道士不要痴心妄想。

范纭知道他是少年心性,也不跟他一般见识,脸上仍是一片云淡风轻,客客气气地待他。

徐炽催促道:“长姐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徐煜柔声道:“你在这游玩几天,我们这出门往东走几里,有一处奇山,山下有溶洞,景色不错,往北也有美景,不急......我还有事情要处理。”

她得把附近的小牲口“关照”好,她觉得这是她的责任。

范纭只要没有人上门来请,便是如点卯一般,准时到村口的义舍坐诊。

今天他在发髻上插了一只枣木簪。

一到义舍,已有几名乞丐和几名妇人等着了,他打开房门,熬了一锅粥分给乞丐吃了。

范纭并不擅长妇科,且这些妇人多是乡野村妇,身体健壮,连女子常见的气血虚弱之症也没有,其实大多只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罢了,他从不与她们多说,不外乎嘱咐几句“天气渐热,不要贪凉”云云。

男病人也有,多是跌打损伤,劳筋伤骨一类,这是范纭擅长的。走得动的便到义舍等他,走不动的便找人说信喊他上门。

几位妇人看诊完,说笑着离开了。

其中一名乞丐一手撑着自己的膝盖,缓缓起身,一瘸一拐走到厨房门口,把舔舐干净的碗轻轻放在石板上,转身走到范纭对面坐着,视线在范纭的发髻上停留了一瞬,道:

“北风吹得我腿疼,有劳先生替我看看。”

这时候哪来的北风,范纭已猜到了几分。

他将手指搭在那乞丐的手腕上,道:

“声闻于野,蒙阁下信任。”

“鹤鸣于霄,先生仁心仁术,谁人不知。”那乞丐低着头,另一只手握成拳轻轻锤着自己的膝盖,道。

范纭从布包里取出一小包用麻纸包着的药粉递给那乞丐,道:

“内服即可。”

那乞丐道了谢,一瘸一拐地往西边去了。

走到一处林深叶密之处,四下张望,确信无人之后,从怀中取出那包药粉,打开之后看了一眼那药粉,一扬手,药粉随风飞逝。

那乞丐将包药粉的麻纸举到有光处看了看,并没看出什么端倪。

又从怀中取出一枚精小的匕首,小心翼翼地割开那张麻纸。

原来那麻纸是由两张粘成的,内侧用颜色极淡的墨汁写着:“迁至涪陵郡西徐宅”。

那乞丐神色微凝,取出火折子,将那麻纸就地焚了。

正如徐煜猜测的那样,范纭此人身上有秘密,且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范纭,字常生,本是涪陵郡四大家族之一的范家长子,家中习惯叫他范常生。年少时与道家结缘,原本清闲富贵,读书习武,修行研医。他父亲范渤热衷于汉室复兴,将大部分家产献给总管粮草的大农司,并将自己最聪明的儿子范纭荐给武亭侯——邓知,以期他能在汉室复兴中发挥作用。邓知见他心思缜密,善于伪装,便为他伪造了曹魏的商人印鉴,改名为范纭,前往雍州北地郡,以便输送情报。或许是出于爱惜,又或许是认为他需要历练,给他安排的级别不高,鲜少被启用。

七年前,他在雍州被曹魏抓壮丁,入了军中,他讨厌打打杀杀,为了不上阵杀敌,他着意显露自己的才智,结果没把握好度,因表现出众,被曹魏的校事官——荀鞠看上,并训练成一名高级间谍,代号寅虎。为了活下来,如此种种他都熬过来了。荀鞠给他的任务是破坏蜀汉的粮草供应,他不得不照做,因为他若是长时间没有战绩传回,或是有丝毫背叛的迹象,便会被暗杀,连审讯都不用。

为了活命,他游历蜀汉农村,绘制了自都江堰以下,至岷江、涪江、嘉陵江、乌江等用于粮草运输的水利图纸,前次曹爽战败后便传了回去。这份图纸受到荀鞠的嘉奖,想来近段时间不用急于表现了。

那名乞丐是曹魏给他的搭档,代号午马,擅于乔装,几乎每次与之会面都是不同的模样,主要负责配合他,以及暗杀工作,也有独立行动的权利。背阴坡那家人就是他杀的。那家人姓何,家里的男主人平时喝了酒就喜欢谈乱天下大事,说得竟然有些道理,好像真的在军中当过大官似的,但这不至于导致他一家人丢了性命。午马杀他们是因为:去年冬天大雪,午马照旧扮作乞丐,何家女主人好心请他到家里避寒,他坐在烧着水的火坑边,腾腾热气扑向他的脸,他的面具起了头发丝那么点翘边,谁知这妇人心细得有些过分,竟然被她瞧见了,没忍住用异样的眼光打量了他几眼,午马便一不做二不休,将这一家子都结果了。

据他范纭所知,在涪陵郡还有一名和他同级别的曹魏间谍,代号子鼠,身份不明,只知道目前在涪陵郡城之中活动,行事风格颇为激进。他要查清楚这人是谁。

这日晚间,徐煜夫妇劝幺爷爷一同进城,徐万段然拒绝。捋着胡须道:“我是清水鱼,在浑水里活不了。”

二人无法,只能作罢。

徐万翘着二郎腿,端着长辈的款儿,嘱咐二人要夫妻和睦,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疑心对方,全然忘记自己就是那个总想引导人家互相吃醋的那个人。又天南海北地闲扯一通,什么蛇虫牲口,家国天下,说得嘴角都起泡沫了,还是掩饰不住声音里细微的颤抖。

徐煜知道幺爷爷这是在用他的方式表达不舍,他就是这样的人,心中的感情不知道怎么表达,就化作一通胡说八道。

徐煜笑着,任由他说,不时回应几句,也不戳穿。

突然院外有然喊:“范先生,范先生在吗?”

是前几日那说信的老妪。

几人都是一惊,这大晚上的喊人,通常不是什么好事。

范纭迎出去,那老妪也不进门,只站在院外,道:

“刚刚河那边说信过来,说周麻子屋里病了,急得很,请你务必要去看看。”

范纭看她脸色急切,想必是突发急病,应了一声,回屋挎上布包就走。

“等等,我同你一起。”徐煜突然出现在他身旁,道。

那竹索桥,范纭走得没徐煜那么熟练,他深知此事,没说什么,只眼含谢意地点点头。

徐煜拿着火把,先走到中段,等范纭走过来,她才往对岸走去,这样做是为了减轻绳索的晃动幅度。

刚走到牲口棚,周麻子便拿着火把迎了出来,带着哭腔急急地请二人进屋。

二人一踏进里屋,便闻到一股暖暖的香气,不知道是什么散发出来的。范纭见妇人面色通红,呼吸紊乱,进气少出气多,心道不妙。赶忙施针为她吊住精神,妇人的呼吸稍稍和缓一点,范纭诊完脉,道:

“急火上行,已攻入五脏六腑,周叔......”

他看了一眼这位面露焦急之色的中年男子,后面的话他实在不忍心说出口。

周麻子见范纭这样的神色,眼眶瞬间红了,一把抓住他的手,道:

“范纭啊,救救你婶儿啊,她身体一直都很好,这几天还特别精神,连觉都少了,她今天还干了一天的活呐,她不可能有事啊!”

说话间,床上的妇人便断了气。

周麻子扑到自己妻子身上痛哭起来,他儿子也扑上来痛哭,徐煜想起前不久才见过的人现在就这样没了,也觉得一阵酸楚从心底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