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睡醒的时候，阳光已从窗户纸里透进来，在被子面上出一片暖黄色的光斑。这一觉睡得沉，连梦都没做一个。
我不真实地在床上翻滚着赖了会儿床。
饭香味从门缝里钻进来，勾得我肚子咕地叫了一声。
我一鼓作气爬起来，穿上衣服，出门。
秦绍安正站在天井边的石桌前，手里端着一个青花碗，拿扇子轻轻扇去热气。
“醒了？”他听见动静抬起头，“过来吃吧。”
石桌上摆着一碗白粥、一碟酱菜、两个馒头。东西不多，摆得整整齐齐，碗筷都是配好了的。
“你做的？”我走过去坐下。
“买的。”秦绍安把粥推到我面前，“巷口的早点铺子，味道还行。”
我喝了一口粥，温热的，米粒煮得软烂，入口即化。酱菜是萝卜干切丝，拌了辣椒油和芝麻，脆生生的，配着白粥刚刚好。
“好吃。”我说。
秦绍安坐在对面，手里也端着一碗粥，喝得不紧不慢。我吃着含混不清地问：“我们吃完就出门？”
“嗯。”他说，“我们去认认路。”
吃完早饭，我们一起把碗筷收进厨房，出来的时候，外面出了太阳，天空是那种洗过之后的淡蓝色，高远而干净。巷子还是湿湿的，墙根长着滑腻的青苔，空气有着一股潮湿的、陈旧的、属于老城区的味道。不多时，我们便拐上了大街。
我像一个刚进城的乡下人，东张西望，什么都新鲜。秦绍安走在我旁边，步伐不快不慢，恰好能让我跟上。
我们沿着大街走了大概一刻钟，到了渝州城的主街。人流量很多，也很繁华，路两边多是西式的建筑，其中看起来最气派的，叫通银商行，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这地方类似于银行，可以存取款或是投资理财，全国连锁店，存钱首选好去处比放家里安全。秦绍安带我去办了账户，用于交学费。
我们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路边围了一群人。我踮起脚往里看，看见墙上贴着一张告示，白纸黑字。旁边还有一张，是报纸撕下来的，标题的字很大——
“倭寇犯境，国难当头。”
下面密密麻麻的小字，我没来得及细看，人群里有人念出了声：“倭寇自华北、华东两路进犯，前线告急……”
“诶，你们听说了没…昨夜南坊那边有一队暗探的鬼子死了，说是一栋没住人的民房起火了，他们在里面没出得来。哎哟，下着雨，还烧了个干净。”
“真是大快人心啊。那栋房子的人家？”
“那主人家不缺钱，就算咯，也算是为民除害了。”
声音被嘈杂的人声淹没了。
“走吧。”他说。
我跟着他离开人群，逛完主街后，秦绍安带我来到一家不起眼的小铺面，门板上着半扇，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照相馆”三字。
铺子里很暗，只有一盏红灯亮着，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他看见秦绍安进来，也不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秦老板，稀客。”
“林伯。”秦绍安微微颔首，侧身让你上前，“我们来洗些照片。”
我把那个皮匣放在柜台上，打开，取出那台徕卡相机。林伯接过相机，翻来覆去地看了两眼，表情变得严肃。
“这相机……”他抬眼看我，目光从镜片后面透出来，“哪来的？”
“朋友留下的。”秦绍安替我答了。
林伯没再说什么。他打开相机的后盖，取出胶卷，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站起来，佝偻着身子走向暗室。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你们在外面等着。”
暗室的门合上，我坐在柜台前的木凳上，秦绍安站在我旁边。
“紧张？”他问。
“没有。”我说，“我只是好奇里面是什么。”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暗室的门开了。林伯走出来，脸上的表情比方才更凝重了几分，手里捏着一沓照片。
他把照片放在柜台上，声音压得很低，“这东西，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我伸手去拿那些照片，秦绍安也伸手拿了一张。
我看清了照片的内容，呼吸停了。
全是人。他们堆叠在街道上，有老人，有孩子，血浸满了地面。
我的手开始发抖。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每一张都是血腥屠杀的景象，我一张一张看，后面有些风景和日常街景照，我翻到了最后一张。
那一张和其他所有的都不一样。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一件天青色的旗袍，长发编成一条松松的辫子垂在肩头。她侧身走在一座教堂的台阶上，正回过头看镜头。
教堂是哥特式的尖顶，灰砖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上面标着圣心堂，民国十三年。
照片上的人是我。
“这…”
“这卷胶卷里还拍了很多别的东西。”林伯把那沓照片重新整理了一遍，指着其中几张说，“你们看这些照片上都有同一个人，秦老板应该认得。”
你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些照片的边角，确实有同一个人。
“沈家的人。”
秦绍安和我说过，沈家是北平四大家族之首，门第显赫百年，也是当今总督的亲家，根基稳固。
“沈家的人当时在金陵。”秦绍安放下照片，声音沉下来，“他们和日军有交集。”
“林伯。”我移开目光，看向柜台后面的老人，“这些照片的事。”
“我什么都没看见。”林伯打断我，“我是开相馆的，银货两讫。至于照片上拍的是什么，我一个半瞎的老头子，看不清。”
林伯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袋，把那些照片连同胶卷一起装进去，封口用浆糊仔细地糊好，推到我面前。
“姑娘，”林伯告诫我，“这东西烫手得很，你可得藏好。”
秦绍安替我付了钱，看着比价目表该付的多了几倍。林伯也不数，随手扔进抽屉里，朝我们摆了摆手：“走吧，不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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