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
我躺在床上,天井里偶尔滴落的水声清晰入耳。开始我以为这个房间是秦绍安的,他说不是,一直空着的。
我熄了炭火,房间里温度适宜,他给我换了被褥,被褥很干燥,有一股皂角洗过的清爽气味,枕头上残留着一点点日晒后的暖意,墙上刷了一层白灰,年头久了,泛出一种米黄的暖色。夜深人静时,我试着联系三九,没有任何回应。
我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秦绍安说“想过”的时候的表情。他的脸上稳着那副温柔的样子,但他那眼神突然间变得很深。
我干嘛要脑袋抽了,说话去戳人心窝子!反正来都来了。
掌嘴,什么好的不说。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再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上的横梁发呆,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大门的滋啦声吵醒了没睡熟的我,我眯起眼睛,看到窗外有人影晃动,而且停留在我房间门口。
啊啊啊进贼啦。
我下意识地摸向床边,床头小几上只有那盏没点的油灯,瓷质的,掂着有些分量。
我握住灯座,屏住呼吸。
那影子一动不动地立在那。
我脚已经不痛了,下了床,赤着脚无声地踩到地上,心跳跟擂鼓似的,手上把油灯举高了些。
我刚下床,门外的人影忽然动了,往后退了半步。紧接着,我听见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压得很低,但我能听到。
“秦绍安,你在不在——”
不是贼,是来找秦绍安的…
大半夜找他?
隔壁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秦绍安的声音在走廊那头响起来,带着夜间被吵醒后的低哑,但语气很平:
“裴穹。”
门外的人猛地转过身去。我听见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还有一声很重的呼吸,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你怎么从这边出来了。”
秦绍安没接他话,“什么事?”
“……没什么事。”那个被叫作裴穹的人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哑,“我就是路过,顺道来看看你在不在。你没在铺子里,我就猜想你在这。我是来找你借点东西,你那还有没有药?”
他又尴尬笑道,“虽然我以前说你药理不好,能闹死个人,但是上次用过后,我觉得你的药挺好的。”
“…”
有这样借东西的吗?
秦绍安轻叹了口气,“要多少。”
“我能带走的量就成。”
“嗯。”
“嘭——”
我贴着窗户偷听,栓松了,我没稳住整个人往前扑出去。
“什么人?”
裴穹警惕的厉喝响起,余光中黑洞洞的枪口还未指向我就被打飞。我怔愣了片刻,状若无事地支起身,顺手把油灯放在一旁出了门。
廊檐下站着两个人。
秦绍安站在右边离我很近,他双手拢在袖子里。
而另一个人——
裴穹站在廊柱旁边,背微微弓着,像一只夜行的兽,还没来得及收起浑身的戒备。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打,袖口扎得紧紧的,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布带,整个人从上到下都是暗色系的。
他的脸大半隐在廊柱的阴影里,下颌很方,颧骨高,眉骨也高,看着很硬朗。
裴穹正看着我,整个人是僵住的,表情像是活见鬼了,嘴唇翕动着,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然后,他震惊的目光在我和秦绍安间来回切换,片刻他的眼眶红了,不是慢慢泛红,是“唰”地一下,从眼角烧到眼底。
“你……”
我有些无措。我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发抖,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再一步。
第三步的时候,他直挺挺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石板上,闷响一声。
我吓了一跳,往后连撤了几步,靠在了墙上。
“老师…”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裴穹。”秦绍安说,“老师失忆了。”
“哦哦,抱歉。”裴穹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苦笑道:“老师失忆了,也好。”
我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片刻犹豫后,我走上前。
“你是叫裴穹对吗?”
我轻托他站起身,“我很抱歉忘了你们。”
裴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骨“咔”地响了一声。他低头看着我,眼眶还是红的,他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好了些,“老师你还在,比什么都好。”
裴穹抹了一把脸,“是我太激动了。”
“抱歉,我得走了。”他低头摸出腰间那条黑布带,从夹层里翻出一个小布包,递给秦绍安:“要这个。”
秦绍安接过,转身进屋,很快就出来了,手里拎着布包,不大,沉甸甸的,他把布包递给裴穹,“你们可能还需要其他的,我放到了老地方,有时间去拿吧。”
裴穹接过布包,在手里掂了掂,点头。
“多谢,走了。”他看向我,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他向我行礼,道:“老师,保重。”
我心里堵堵的,“你也是,裴穹,平安回来。”
裴穹笑着答道:“好。”
他临走前,低声和秦绍安说着什么。
说完,裴穹就大步走进夜色里。巷口的黑暗很快吞没了他的身影,脚步声也消散在夜风里。
“回去睡吧。”秦绍安说。
我点点头,转身进屋。关门之前,我又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卷着几片落叶,从青石板上刮过去,沙沙地响。
我关上门,重新躺回床上。被褥里还残留着一点温度,窗外的月光慢慢移过窗棂,在墙上印出一道一道银白的条纹。
我没睡着。
翻来覆去地折腾了不知多久,窗外的月光从这头挪到了那头,天井里的滴水声始终没停,一滴一滴地砸在青石板上。
我索性不睡了。
披上外衣推开门,廊檐下的风迎面扑来,带着雨后泥土翻新的腥气。天井里的积水已经退了大半,只剩几处低洼还亮着碎镜子似的水光,映着天上那轮快要圆满的月亮。
秦绍安安静坐在廊檐尽头的竹椅靠上。
他也没睡。
“没睡?”他听到脚步声,偏过头来看我。
“睡不着…”
我顺手拉了个板凳,在他旁边坐下,“你呢?”
“想事情。”他说,“吵到你了?”
“没有,我自己睡不着的。”
夜风从天井上方灌下来,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远处什么地方传来更夫的梆子声,笃、笃、笃,三响,隔着几条街巷,模模糊糊的。
“裴穹。”我开口问道,“他受伤了吗?”
“没有。”他说,“只是为了防备不时之需。”
我松了口气,结合平行时空和过场动画的设定,大胆猜测道:“他是革命军吗?”
秦绍安偏头看我。
“你知道革命军?”他问。
“猜的。”
“他是。”秦绍安说,“但在这个地方,这三个字是很危险的。”
“哦。”我问,“你不怕?”
“嗯?”
我说,“你不怕被发现?”
秦绍安摇了摇头,“发现不了的。”
他说得笃定,我也没有追问。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好奇地问:“你现在是做什么的?”
他说,“开了家店,做点小生意。”
我可不相信,他上上下下没有哪点看出来是做小生意的,“我说正经的。”
“是正经的。”他说,“老师是想做什么吗?”
我没回话,想得入神,我撇见秦绍安石青色的布料在月光下泛着一种冷冽的光泽,像是某种更细密、更矜贵的料子。我注意到他的袖口绣着极细的银色纹路,像是某种文字,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
我不好意思去细看…
信你是小生意,还是信我是秦始皇,我自有决断。
“秦绍安。”
“嗯?”
我问得迟疑,但认真道:“我…能否为你们做些什么?”
他偏过头来看我,好半响,他才道。
“你以前就做得足够多了。”
我想追问他我做了些什么,三九回来了,它出声提示道。
【禁止进一步探查该内容。】
你回来了,有查到什么吗?
【没有…】
三九的声音顿了顿,补了一句,语气竟然有点像人类在叹气。
【这个副本哪哪都很奇怪,好好活着吧,你死了我也得重启,很麻烦的。】
“……这话说的。”
【我们有利益绑定的,你任务完成的好我才有绩效。】
我不爱听这个词。
“你想帮。”秦绍安说,“很难,甚至可能赔上性命。”
“如果你想要纸醉金迷,亦或是平淡惬意的生活,我可以帮你。”他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你早晚能回去,不应去过多干涉这里的因果。”
怎么突然这么凶…
我别开脸,声音闷闷的:“可要是只图自己过得舒坦,那我不是白来了吗。我想要纸醉金迷,也想要干轰轰烈烈的大事,开万世太平。”
【玩家,你的任务是活着就好,没让你上啊。】
三九的语气像是想变出两只手来摇醒我。
都给我送这种副本来了…那是其次的。
秦绍安偏过头来看我,月光下那双眼里的神色我看不分明。半晌,他极轻地叹了口气。
我轻声问:“你希望我离开?”
秦绍安没有正面回应,道:“这里还太危险了。”
接着,他抬眼望向我的眼睛,“乱世之中,人微渺尘。假如你要去做一件事,你已明知自己的结局且结局无法改变,还会去做吗?”
“会。”我说,“万一就差我呢。”
秦绍安偏过头来看我。月光下,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我注意到他拢在袖子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你还是这样。”他说,声音很轻。
“嗯?”
“要做什么。”他说,“从不计较后果。”
我想了想,笑了:“救一个保本,救两个血赚,杀一个也不亏。”
秦绍安:“…”
我拍拍他肩膀,就当顺顺毛了,“现在外面什么情况?”
秦绍安似乎不是很想理我了,半晌不说话。
天井里的雨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他似是又叹了口气,这才开口,“你想知道哪些?”
“全都想知道。”
然后,我拉着秦绍安直到天蒙蒙亮才回屋。现在的情况大概是,日本人全面入侵,多个地区沦陷,内容和过场动画中的一致。
我头刚沾床,脑海里“叮”的一声。
【睡没睡?】
“差点就睡着了。”
【有件事我必须提醒你,尽量少透露你的身份。】
“…雷劈那个?”
【对,这次是警告。】
我翻了个身,心里有点慌:“有关这方面,我什么都不能说?”
【不是不能说。你可以说,但要控制信息量。不要主动透露你的穿越者身份。】
三九停了一下。
【我能告诉你的很少。】
我实在困,不太有精力去细究了,淡淡哦了一声。
困意顶不住了,我头一歪昏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