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予跟陈屹关系越来越好，周末总凑在小区楼下玩。陈屹是小麦色皮肤，头发乱糟糟的，额前碎发总挡眼睛，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俩人要么躲猫猫，要么喊一帮同学瞎闹。偷偷摘花，啃路边小果子，凑上去吸花蜜，那是她记事以来一次这么开心。
这天俩人蹲在花坛边摘小区的大红花，伸手去扯花茎。冷不丁身后一声吼。
“你们是谁？给我站住！”
是物业管理员。她们俩吓得一哆嗦，攥着手里半朵花扭头就冲，闷头往家跑，连头都不敢回。
一二年级的时候，妈妈没怎么过问过她。夏天，知予身上干不干净，她很少过问。鞋子不合脚，也不会想着给她换新的。到了冬天更是，保暖的衣服从来不会主动准备，冷风直直往袖子里面钻。知予看见别的女同学，校服里面裹着厚厚的棉袄，打扮得干干净净。她就下意识躲开，不愿凑到人家跟前，自己身上的衣服又薄又旧。
虽说一二年级妈妈很少管她，可那时候不用接送弟弟，身边还有陈屹这个好朋友。等到三年级，日子一下子就变了。
妈妈工作越来越忙，接送弟弟知航的担子落到了她身上。在林慧眼里，知予已经是能使唤的苦力。每天一早，她得先送知航去幼儿园，再赶去自己的小学上课。
三年级开始，知予每天早早爬起来。说是早饭，其实算不上。林慧做的饭还是老样子，没滋味，很难下咽，她早上基本不吃，人瘦得厉害。原先中午还能勉强对付一口，现在林慧顾不上她，提前把饭留在电饭煲里，让她中午自己回家热。没什么像样的菜，就算有，也是淡乎乎的，吃着没味道。
陈屹成绩太差，他妈妈决定把他转去别的学校。
也是那段时间，知予偶然听见大人闲聊。他们说，照陈屹现在的成绩，以后只能去划片的那所初中，是十里八乡最差的一所。想进好一点的私立学校，不光要有钱，还得凭本事考得上。
听到他们讨论这些，知予心里顿时感到一阵阵的失落。她才觉得自己好像不能这样混下去，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做。
就这样，她唯一一个朋友慢慢淡出了生活，一切都开始往下沉。
有天傍晚去幼儿园接弟弟，老师当着她的面嘀咕，说这孩子不知道几天没洗澡，身上一股味道。知予站在原地僵了一下，一时不敢确定说的是谁，心里却隐约明白，大概是知航。她不敢接话，只是攥紧弟弟的手赶紧离开。
每天清晨送弟弟入园，幼儿园门开得晚，她就站在大门口等着，看着弟弟走进院子，才转身往小学赶。班里再也没有能一起玩的伙伴。
只是陈屹走了，知予反倒慢慢活成了陈屹从前的样子。除了早上从不迟到，但作业常常搁置不写。家里早就没钱给她报辅导班。晚上回家，她有时连妈妈的面都见不到，用不着刻意撒谎；偶尔碰见，就随口说作业写完了。
回到家，她只打开阳台那盏昏暗的灯，微黄的光铺在桌面上。只有语文作业会稍微动笔抄一点，语文老师脾气非常暴躁，只偏爱成绩好的学生，对待差生格外刻薄，她不敢完全空着。剩下的作业，全都留到第二天早上去学校，能抄多少算多少，来不及就干脆不补。日子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耗着，直到一次调换座位，她遇见了林冉。
换座位那天，知予抱着课本往新位置挪，轻轻把本子堆在桌角。林冉就坐在旁边，皮肤白白的，眉毛淡淡的，圆圆的大眼睛，脸蛋也圆圆的，看着很可爱。头发随意散着，一点都不刻意规整，整个人透着一股不受拘束、自由狂放的劲儿。
“知予，知予，你有橡皮吗？嘻嘻，能不能借我用一下，我的橡皮不见了。”
“给你。”
林冉自从和知予做了同桌，开始带着她跟班里同学一起玩。林冉家里条件不错，说话做事偶尔会带点炫耀的样子，只是那时候的知予年纪太小，看不出那是刻意装出来的，心里没什么别的感觉。
放学路上，知予站在林冉身边，听见林冉跟另一个男生炫耀：“我爸说了，等新款苹果出来，立马就给我买。”知予在一旁跟着随便应和，她那时候根本不懂苹果是什么。
两人的关系越来越好。她们不在同一个小区，但离得很近。每天放学，不是去林冉的小区玩，就是来知予这边。常常玩到天色很晚都不愿回家。每当这时，林冉的妈妈就站在一旁，时不时递一瓶水过来，或是拿一块水果喂给林冉。
她和林冉放学之后，也会一起钻进小卖部买零食。以前知予几乎没有零花钱，偶尔有的，都是林慧早上给她的早饭或者午饭钱，她一点点省下来，拿去买吃的。
每天中午放学，知予都会陪着林冉一起回家。走到林冉家楼下，两人就坐在单元门口，一聊就是很久很久。林冉天生就适合讲故事，往后一定是个会写东西的人，说起话滔滔不绝，讲起故事有模有样。她会跟知予讲昨夜做的梦，还有她听过的各种新奇有趣的故事，一直滔滔不绝地讲。知予天生爱听故事，就安安静静坐在一旁认真听。直到快要到上学的时间，林冉才慌慌张张跟她道别，匆匆跑回家。
有些傍晚，知予先回家吃饭，没过多久，林冉会从隔壁小区跑过来，敲响她家的门，找她出去玩。林慧偶尔会招呼林冉留下来一起吃饭。说实话饭菜很难下咽，知予安静坐在一旁。看着林慧对着林冉温和说话，知予心底生出一点不平衡。
“吃饭把碗扶好。”
“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
一句句叮嘱，全都是对着知予说的。
等走出家门，林冉小声跟知予感慨：“你家的规矩真多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