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予躺在床上，静静听着外面的争执。眼泪不受控制地溢出眼眶，滑落在枕头上。她蜷在被褥里，压着嗓子小声抽噎。
外面的争吵忽然安静下来，紧跟着传来一阵脚步声。她慌忙用被子擦去脸上的泪水，闭紧眼睛假装已经睡熟。
“知予？”
妈妈推了推她。她才像是刚被惊醒一般，迷迷糊糊地从床上坐起身。妈妈蹲在她面前，开口问：“要是我和你爸爸离婚了，你想跟着谁？更喜欢爸爸，还是妈妈？”
知予心底立刻冒出念头：肯定跟爸爸。妈妈总是这样凶，从来不会好好待她，她哪里敢留在妈妈身边。
可这些想法，她半个字都不敢说出口。望着妈妈的神情，喉咙像是被堵死，她僵坐在那里，一句话也讲不出来。多年之后，她依旧能清晰记起此刻的画面，灯光落在妈妈脸上投下的阴影，连同空气里紧绷的气息，分毫都不会模糊。
没过多久，妈妈起身走出去，客厅里的争吵声再次响起。后来爷爷奶奶来了一趟临安城，又离开，日子好像回归往常。
知予照旧去幼儿园，爷爷奶奶也会像从前那样，偶尔过来接她小住。只是不知从哪一天起，临安城这个家里紧绷的氛围忽然缓和下来，妈妈的肚子一天天隆起。没过多久，小弟弟降生了。
那一段日子，是全家看上去最快乐的时候。知予记得弟弟出生在一个夜晚。那天夜里，爸爸和爷爷奶奶都赶去了医院。等他们出院回家，她满心急切地想看看这个新来的弟弟。小家伙白白嫩嫩，看着格外可爱，她心里很想伸手抱一抱。可只要她一靠近，妈妈就会开口阻拦：别碰，小心把他弄坏了，你不能抱。冰冷的话语刺得她心口发疼。
有一回大家坐在床上，妈妈拿出一颗苹果，拿勺子一点点刮成果泥喂给弟弟。知予本来从来不爱吃苹果，可看着眼前这一幕，她却忍不住好奇，想尝尝这勺苹果究竟是什么滋味。
幼儿园读到第二年，知予五六岁那年，离开了临安城。他们没有直接住进旧河村，而是搬到旧河村所属的这座小城。父母在这里买了房子，一来房价便宜，二来临安城那种一线城市的房子，他们根本负担不起。
新房子还不能立刻入住，知予先寄宿在城里一户亲戚家，在这边读一年幼儿园。亲戚本人待人热情和善，可亲戚的妻子总是冷着一张脸。每次对上对方的神情，知予都不敢抬头直视。等一年期满，他们搬进新房，她就在新家附近上小学。
那段时间，知予见到了这座小城的许多新鲜事物，新奇，却又平淡。她交到了几个幼儿园的小朋友，又匆匆离别，而后踏进小学。新房子一切都收拾妥当，知予也到了该上小学的时候，妈妈便带着弟弟从临川城那边过来。
进入小学，知予被分到一年级3班，班上大约有六七十个人。人很多，第一天无外乎就是竞选班委、挑选班长这类事情。
不过最让知予好奇的是，为什么有些人刚来就能结识那么多朋友。她只记得一到下课，就有一小群女生聚在一起打打闹闹、大声嬉笑，身旁也总围着不少男生。知予对她们的印象是模糊的，从来不会主动上前打交道。
知予也曾在小学期间交到过几个很要好的朋友。
开学第一天，老师对着迟到的学生喊道：“开学第一天就迟到是吧？今天你们先给我罚站。明天要是再迟到，有你们好看的。”到了第二天，迟到的人数少了很多，可依旧还有几个人。老师又生气地开口：“又是你们是吧？”站在台上的，大多是男生，夹杂着个别女生。他们有的是家长没空看管，有的是大人本身没有时间观念。
陈屹就在这群迟到的孩子里面。他的爸妈在外工作，平日由奶奶接送。一二年级的时候，知予常常没人接，妈妈要忙事情，弟弟送去幼儿园，知予便由陈屹的奶奶顺路一起接回家。他们住在同一个小区，也因此，她和陈屹的关系格外要好。
那段日子轻松又快乐。每到放学，就会有声音喊住她：“知予，我们走。我奶奶在门口等着呢。”
同小区的一群孩子结伴出发，身边跟着几位等候的家长。孩子们一路说说闹闹，知予走在陈屹奶奶身侧，偶尔搭上一两句话。一群小孩嬉笑起哄，嘴里念着童谣：
“送你一朵花，请你嫁给他。你的脑袋像皮球，一脚踢到二十八楼，二十八楼……”
回到小区以后，他们通常不会直接上楼回家，总要在楼下玩一会儿捉迷藏，再各自进门。后来知予和陈屹都报了课后托管班，两人会一起过去，写完作业再回家。
有一天，知予忘记记下作业，转头问陈屹：“喂，你知道作业是啥不？”
陈屹笑着回答：“就练习册写一面呀。”
“哦，我知道了。”
陈屹匆匆写完，直接离开托管班，把练习册落在老师那里。等到知予走的时候，托管班老师把陈屹的作业交给她，嘱咐她第二天帮他一并带给任课老师。
第二天一早到教室，老师开始收作业，让每一排的小组长起身收集。他们班的数学老师是位严厉的老教师，性子很凶。陈屹那一排的小组长收完，汇报说陈屹没有交作业。知予连忙跑上前。
“老师，他的作业在我这儿呢。”
老师不紧不慢地问道：“他的作业怎么会在你那儿？”
“我们在同一个托管班，他忘记拿了，我帮他带过来。”
可到了数学课上，老师拿着本子，一个接一个地点名。
“王浩，林朵朵，陈屹，许知予……还有张磊，周航。你们作业没有写，给我过来挨打。”
知予茫然，小声辩解：“老师，我写了呀。”
老师沉下声音：“我布置的是三面，不是一面。”
也就是在这一刻，她才明白，为什么她和陈屹同在托管班写作业，陈屹却总免不了挨打。
孩子们排成一队，知予站在陈屹身后，压低声音小声埋怨：“你也太不靠谱了。不是我说，要你有啥用啊？”
木板敲在手心的痛感来得很快，短短一瞬，却在记忆里留了很久。罚完之后，大家低着头走回座位。整节课余下的时间，知予都闷闷的，没有再同陈屹说话。
放学路上，两个人依旧结伴走在人群里，只是不再像往日那样叽叽喳喳。陈屹挠着头跟她道歉，知予嘴上依旧赌气，心里的气却慢慢散了。
那只是许许多多小学日子里普通的一天。那时的她还不知道，像这样一同放学、蹲在花坛看蚂蚁、互相捎带作业的时光，并不会一直持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