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疏影,阵阵清风吹夏热,岁月浅浅,漫漫长夜梦且多。
吴清醉做了一个梦:是儿时某一次陪着父母参加晚宴时的场景,大人们推杯换盏,高谈阔论,年幼的孩子总觉得无聊,于是就在晚宴里跑来跑去钻桌角玩捉迷藏。
记忆里确实有那么一场,他和妹妹跟着顾家那群兄弟姐妹,一些言语,或者是他偶然看到的一只酒杯,和这场梦相重叠。
具体是哪一次,梦似乎是不想让他知道,于是时间就被轻轻抹去了。
吴清醉小时候身子不好,总是发烧,在那场伴着秋雨的晚宴里,他那时发烧没好彻底,还在流着鼻涕。
因为初病愈,反应比别的孩子慢半拍,宴会礼厅很大,幼小的孩子一转身便找不到妹妹了。
吴清醉从后来某场闲谈中得知,吴清雨被顾家顾兮带走了。
也难怪,因为他妹妹小时候怕生人,从小他便自觉站在妹妹前面,小小的女孩也会躲在他身后,早已养成习惯。但是顾兮从小带着她,早就成了除吴清醉以外的另一个姐姐。
当时吴清醉在那场闲谈里得知,在他四处寻找妹妹的时候,吴清雨因为一张钻石贴就被“拐”走,心情很崩溃。
但是崩溃之余,脑海里不禁浮现一张模糊的小少年的脸……
明明往后的日子里怎么都想不起来,却被今天的这场梦补齐了。
在他记忆中,这场晚宴因为某些原因足足开了四天。时隔太久远,只有第一天的记忆记得清。
香槟塔高高垒起,金黄的酒液在剔透的杯壁里冒着气泡,粉红奶油糕点整齐摆盘。
小喷泉在厅堂两侧,给这一切都撒上了金黄的光泽。
于是梦魇里模糊的场景,却又金碧辉煌。
夫人小姐们在比谁家礼服绸缎更华美,今晚谁佩戴的珠宝最亮眼,绅士们高谈阔论,比拼谁更年轻有为。
暗斗明争。
不过这时候,小吴清醉对这里的一切都不感兴趣,他掀开红色桌布,发现没有身影,于是“哒哒哒”跑开,到另一张桌子底下寻找。
“在哪里呢?奇怪了……明明刚才还在身边啊……”
他低声嘀咕着,声音有些哑,路上遇见父亲,又被他带着,在梦里懵懵懂懂跟一群记不清面庞的叔叔阿姨打过招呼,好不容易才被放走,也忘了问有没有见到小雨。
反正他爸爸说的话过脑就忘,从小就是这样,吴清醉孝出强大。
挨个儿找完,哪儿都没有,吴清醉干脆离开中厅,小小的身子逆着人流,往前厅去。
至于那个地方到底长什么样,在梦里,在他的回忆里,已经模糊掉了,只觉那个地方装修更加庄严,因为那里的人几乎没有多余的言语,放眼望去只有数不清的各式乐器。
这般庄严的地方,也不妨碍小屁孩钻桌角。小时候死脑子一根筋,心里总想着万一呢。
但是这里的桌子跟中厅的不一样,他钻进去就钻不出去了。用尽各种方法,不仅弄得衣服皱了、满身是灰,头上还磕出来一个包……其实现在想想,顺着原路返回,未必不能出去,当真是人小思路少。
最重要的是,小孩刚刚病愈,体力本就不支,前厅的地暖也十分足。他用尽办法,早已身心俱疲,暖气一烘,就趴在地上,竟不可思议地睡着了,还打起了微微的鼾声。
现在回想,多亏了那鼾声,才有人发现他,否则,他可能要在这个暖气充足的“温暖牢笼”里睡一整晚。
他回南方的时间太短,一到南方,就会被安排和顾家几个兄弟姊妹一起玩。小孩儿懂什么呢,年幼的几个人总是感情真挚,舍不得只玩几天就分开,于是会被安排到一间很大的房间,一起同住同睡。顾家和吴家都会尊重孩子的**,真少了一个人,双方都不会第一时间发现。
……
“醒醒,你为什么躲在桌子底下?”
吴清醉揉揉眼睛,视线由模糊转为清晰,看见幽暗的桌底,一张脸挡住了他近半的视线。
还有那双,就算在桌子底下也不会黯淡的、宝石般的眼睛。
瞳孔如同泉眼,眸色如同清潭。
只是“泉眼无声惜细流”,连鼻尖和眼皮都有些红。
“你哭了么?”
少年摇了摇头,认真看着他说:“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躲在桌子底下?”
“找人。”
“找谁?”
吴清醉也认真看着眼前的小少年:“你也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那我就不问了。”
吴清醉吸了吸鼻子,插着腰:“嘿,你这人——”刚抬头,原先脑袋磕出包的地方,又重重磕了一下。
“啊!”
小少年伸手拦了一下,没能拦住,偷鸡不成蚀把米,只听很闷的一声,那个小少年也跟着磕到了。
“嘶”了一声,少年人没叫出声,只是捂住脑袋。吴清醉看到这一幕,也顾不上自己的疼,上前去看,正巧,那小少年抬眸与他对视。
两人静静对视许久,随即相视一笑。
两人年纪看起来相仿,都是丁点大的年纪。
笑够了,吴清醉揉揉脑袋,“到底为什么来桌子底下?”
“被骂了一顿,来这里躲起来,结果就发现你在这里睡觉。”小少年揉了揉眼睛:“这里好像没有小孩,全是些很枯燥的大人。你是中厅的小孩吗?你姓什么?谁家的?”
“我姓吴。”吴清醉老实回答:“我爸爸叫吴承军。”
那小少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是魏阿姨的孩子啊。”
听到此言,吴清醉点了点头,他妈妈确实姓魏,叫魏见寒。
……
吴清醉在梦里想起,当时他爸爸入赘魏家,根基尚浅,而他母亲母家的上流圈子,是实力出众的名流世家,这件事在当时引起不小轰动。
于是他妈妈为了给丈夫招揽名望,规定以后子女在外称吴家,不诩魏家。参会赴宴都以吴家的名义,但事实上,是魏家在暗中帮扶。各家都顾忌魏家,不敢动吴家,他父亲的公司就在这层坚实的温室中茁壮成长。
不全是为了她丈夫,新的名为权的萌芽握在她手里。这其中不乏赌的成分,她赌她的丈夫足够爱她,不会背叛。
于是,年轻的女子赌赢了。
确实,这招很管用,魏家依旧耸立,吴家迅速崛起。
实力与顾家齐肩。
而他母亲退至身后,不再露面,但实际上,母亲魏见寒一直是魏家与吴家手握最大股份的话事人。
而在旁人看来最值得一提的,是他们的感情自始至终从未变过。
古人有言,家齐万事兴。
一路走来,家里顺风顺水,或许也是因为这个。
……
画面暗了几个度,镜头切换,又落回那小少年稚嫩的面颊。
“我妈妈和你妈妈是朋友,好巧啊,你们也来参加这个晚宴吗?”小少年有些欣喜,也不顾眼尾残留的泪,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妈妈前几天还念叨着呢,说你的年纪和我一样大,你还有一个妹妹,对不对?可惜我们从来没见过面,现在终于见到了!”
吴清醉被这一连串问题问得晕头转向,脑子反应不过来,“你妈妈叫……?”
“岳陶韵,你有印象吗?”
“嗯……有吧?……岳阿姨,我妈妈提到过她,说她真是命好,嫁给了文艺青年什么……”吴清醉脑袋宕机,“你慢点说,我绕不过来了。”
“……”梦里的小少年沉默片刻,“什么玩意?”
“……”吴清醉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只是从脑子里抠出父母交谈时一点点记忆回声。
“算了,妈妈说你们都怕生人,我不该问那么多的。”少年捂了捂脸。
吴清醉从混沌的思绪里回过神,“哦,我想起来了!你妈妈和我妈妈是大学同学,你爸爸弹钢琴很好,我妈妈常说。那你也会是不是?”
“嗯。”小少年只是攥了攥暗处放在身后、有些红肿的手。
年幼的小孩子没有看清这个动作,只是真心夸赞:“你那么小,琴键排列那么长,你好厉害。”
少年盯着他认真的脸,听到夸奖,猝不及防,脸一红。
“……没有啦,爸爸说我很菜的,要多练才能……”小少年蹭了蹭鼻子,泪花彻底干了。“你要听我弹钢琴吗?”
“你要在这里弹么?”
少年人摇了摇头,又有些犹豫,“我不想让这里的人听到我弹钢琴,可是只有这里有钢琴……”
吴清醉叹了口气,有些沮丧。“好吧……”但是又打起精神来,“你妈妈和我妈妈是好朋友,总有一天,我们能见到面的!”
小少年张了张嘴,轻嗯一声。
“到时候,我会用我的零花钱给你买一架钢琴,那你能不能给我弹呀…你给我弹一次就好呀!”
“什么只弹一次?”小少年询问道。
“如果弹钢琴被人听到,会让你很痛苦,成为你的烦恼,那就不要让别人知道你会弹钢琴,把它藏起来就好了。”
吴清醉双手抱胸,“没人知道你会弹钢琴,也就不会再逼你弹了呀。”
想法很天真,此刻在梦里旁观的吴清醉,只觉得当年的自己是异想天开、掩耳盗铃的典型。
果然,少年的表情顿时间有些痛苦,当年没有听清的话,今天,被梦自动补齐了。
他说。
这不一样。
……
“但是……你会弹钢琴这件事情告诉我了,这就证明你想为我弹对不对?”
小少年嗤笑一声,“哪来的逻辑……”
“就是嘛……我听说你比我大对不对?”吴清醉小小一只,萌混过关,略带撒娇的语气央求道:“好哥哥…我都要给你买钢琴了,你就为我弹一支曲子好吗?”
吴清醉在梦魇里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有点抓狂,好尴尬。
黑历史*1
但只听见小少年笑了笑。
他说。
“这不一样。”
“啊?”
小少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承诺,“下次见面,我会给你弹钢琴。”
他转身:“要出去吗?我带着你。”
说着拍了拍身上的灰,带着吴清醉从桌布底下钻了出去。
小少年掀开红布,伸出手,拉了一把吴清醉,然后指了指中厅的位置。
“从那个门出去,下几节台阶就是中厅。”
吴清醉点头,顺着视线望过去,“我们接下来三天还会见面吗?”
少年看起来于心不忍,但还是说了实话:“我想应该不会了,我只能在这里待一天。”而后他用明亮的眼眸,说了一句飘渺的话,像是孩童之间的承诺,又像是安慰。“但是我想,应该会再见面的,咱们两家是好朋友,而且我不是要给你弹钢琴吗?一定会再见的!”
“好吧,那我们拉勾。”
离别有多远?大概是从此刻到现在,依然从未相见。当年随口的承诺,说不定那个小少年也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孩子们的真心是真的,从未相见,也是真的。吴清醉没有和家人提过这件事情,因为这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承诺。
真心是真的,人也是真的,可是梦终究是人的思绪,梦是假的。
于是再相见也成了假。于是诺言变成一块沉在湖底的石头。
湖面清澈,偶尔望一眼,真的能看见那一块石头,但又能怎么样呢?
捞起来,然后呢。它依旧会沉回湖底,被如同玉石一般的记忆好好藏起。
一块不亮眼的石头啊。
“喂,我还没问你叫什么呢?”
少年已经走远了,听到这句话,停了一下,摇了摇手,“下次吧,下次我会告诉你……”
既然互不知名,既然诺言飘渺。
“下次”就当做少年诺言的楔子。
于是吴清醉大梦初醒,天还黑着。他翻了个身,只记得自己梦见清潭般的瞳孔,梦见少年稚嫩脸庞,梦见酒液在杯中流连,梦见各样乐器围绕在他身边。
以及无数记不清的脸。
之后便无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