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蒙蒙亮,衙役的锣声和叫喝声像重拳一样把人从睡梦中锤醒。
“各住户,午时三刻城门口观刑,不得有误——”
采薇揉着惺忪的睡眼,极不情愿地从阁楼上下来。李二已经做好了菜汤和炊饼。
“爹,你都起来了——”
“睡多了,索性早早起来了。”
采薇问:“外边吵嚷什么呢?”
“听说是城南杨府今日满门抄斩,官府让全城百姓到场观刑。赶紧吃饭,晚了又得挨官府鞭子——”
采薇哭丧着脸说:“爹,我不想看杀人。”
李二叹了口气说:“早年咱们逃难到长安的时候,还吃过杨府的舍粥。今天去,就当送杨大人一程吧。”
父女二人匆匆吃过饭出门。赶到城门口时,离午时三刻还有一个时辰,人群已将刑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采薇紧攥着父亲的胳膊,被人群裹挟着往前挪,好不容易挤到跟前。
只见城门口架起高台,一身白衣的杨辉静跪在高台中间。台下,杨氏族人一排排地跪着,刽子手分列两旁,锋利的鬼头刀冒着寒气。
采薇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小声问李二:“爹,那是你锻的刀吗?看起来好锋利啊——”
李二轻声回道:“快刀不受罪……”
待了一会,采薇只觉得被人群挤得胸闷气短。她对李二说:“爹,我有点闷,我去外边等你吧。反正我也不想看。”
“行。你不要乱跑,在茶楼门口等我。”李二对采薇说道。
采薇退出去,坐到茶楼门口的石墩上。花婆子扭着松垮的身躯,满脸谄笑地走来。采薇心底一阵厌恶,转身要走。
花婆子急忙走上前拉住她,拖着嗓子说:“采薇姑娘,别急呀,我有事给你说呢!”
采薇万般无奈,没好气道:“花姨——花婶——花奶奶,我求你饶了我行不?要不是官府下了令,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你——”
花婆子也不恼,嬉笑着说:“哎呀,你不想见我不打紧,主要是有人想见你。”说罢,她扬了扬头,朝上方努了努嘴。
采薇抬头。茶楼二层的阁楼半开着,一个肥头大耳、满脸横肉的男子正冲她笑,眼睛被肉挤成一条缝。他喊道:“采薇姑娘,楼上看猴戏看得清楚,来吧!”
采薇一下明白,这就是花婆子给她牵线的“刘家公子”。这副长相,这话语,让她一阵反胃。
花婆子自顾自地说:“刘家公子包了二楼的雅间,请姑娘上去一坐。你看这人这么多,乱糟糟、臭烘烘的,上去岂不是清静……”
采薇猛地一甩胳膊,挣脱了花婆子的手,怒道:“你放开我!”
花婆子不死心,一把又抓住她:“刘公子心疼你。咱不谈婚事,就当认识一下,不会亏待你的。”
一边说着,手上竟加了劲,拉扯着采薇往茶楼里走。采薇气极,骂道:“花婆子,你到底收了什么好处,为什么这般害我?”
眼看有人驻足,花婆子发了狠:“死丫头,你不要不识好歹……”然后她又冲着楼上喊,“刘公子,这小娘子好力气,奴家请不动啊——”
两息功夫,三名混混就从楼上冲了出来,抓住采薇的胳膊就往店内拉。
采薇惊慌间想起父亲教的刀法。手上没刀,但刀法拳法相通。她从小拉风箱、抡小锤,手上的劲不比寻常男子小。情急发力,抽身给了三个混混一人一拳,打得几人连带花婆子都懵了。
楼上的刘公子瓮声瓮气地骂:“一群废物,养你们干什么吃的——”
三个混混怪叫一声又扑上来。采薇左躲右闪,到底双拳难敌四手,渐渐体力不支。被一人猛推一把,她重心不稳,向后倒去。
后面是茶楼的拴马石。眼瞅着采薇的后脑勺就要磕上去,围观的众人发出一阵惊呼。
电光火石间,一道白影从茶馆里飞出,在她后脑离石头还剩两指时,揽住了她的腰。
来人正是独孤令。
四目相对,两人都微微失神,心里涌起同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
采薇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认得这双眼睛。
三天前,她摸到那把鬼头刀的时候,在血光里看见的,就是这双眼睛。眉眼很淡,眼神却很冷,像深冬的井水。
就在独孤令碰到她的那一瞬,他胸口忽然一烫。像是怀里那块玉牌,隔着衣襟,轻轻跳了一下。
只是一刹那,二人旋即分开。采薇惊魂未定,独孤令掸了掸衣袖,转身要走。
三名混混看到又冒出一个人,为首的指着独孤令的背影骂:“穿一身白衣服给你娘送丧啊,滚开!”
独孤令本无意多管闲事,方才出手只因她有危险。可这身白衣本是为杨辉送行,被人这般侮辱,他眉头一皱,转身盯着混混:“你方才说什么?”
混混们被独孤令盯得发毛,但还是壮着胆说:“我说你给你娘——”
“送丧”两个字还未说出口,一道清脆的“咔嚓”声响起。众人还没看清,为首混混的下巴已经脱了臼。他捂着嘴“咿咿呀呀”说不出话,其余两个和花婆子吓得逃走。
楼上的刘公子眼见吃了瘪,尖叫道:“哪来的不知死活的东西,敢惹本大爷——”说着就拿起手边的果子朝独孤令砸了下去。
独孤令头都没抬,反手一掌把果子拍回去,正塞进刘公子嘴里。刘公子吐不出、吞不下,跪在地上憋得脸青。
解决了这点小麻烦,独孤令抽身离开。
采薇跟在他身后叫住他:“公子——”
独孤令停了一下,依旧用那种平静清冷的语气问:“还有事?”
采薇手足无措道:“没事,谢……谢谢你。”
独孤令嘴角微微一扬,没有搭话,快步离开了。
采薇看着他的背影,自言自语道:“真是个怪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被碎石划破了,正渗着血。方才那一瞬间,她分明感觉到,他看她的眼神,不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鼓声大响,街上有人喊:“时辰到了,要行刑了!”
采薇也不愿意在这里多待,随着人群去找父亲。但人实在太多了,她只能一个劲往前钻。钻着钻着,虽然没找到父亲,却钻到了人群的最前面。
东边监斩台上,刘继忠端坐品茶,时不时斜眼看西边阁楼。那里面坐着契丹使臣。今天这场面,就是给契丹人看的。
身旁的小太监凑到刘继忠耳边轻声说:“大人,时辰到了。”
刘继忠放下茶杯,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给在场所有人说道:“掉脑袋,真的是便宜这群逆贼了——”
一旁的官员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出言提醒道:“刘内侍,圣上有令,不得折辱杨氏族人,以免惹恼天下读书人。”
刘继忠不屑地冷哼道:“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能掀起什么风浪。也罢也罢——”
他站起身,走到杨辉跟前,居高临下地嘲讽:“杨大人,圣上本意并不想杀你,奈何你油盐不进,煽动天下读书人反对和议。马上要上路了,现在悔过还来得及。我留你一个全尸,如何?”
杨辉冷笑一声,开口道:“刘继忠,太史公司马迁有一言: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今天叫上全城百姓给我送行,当真值了!”
刘继忠眯着眼,压低了声音:“杨大人,岂不闻好死不如赖活着。你不要图自己的一世清明,也要为自己的族人想一想。”
杨辉闻言哈哈大笑:“阉货,你当真蠢笨如猪。石敬瑭灭了我全族,他能灭得了天下人心吗?你今日下令全城百姓观刑,正好扬我清名,也顺道把你们卖国求荣的嘴脸让天下人看看。我死即殉道,我族人亦视死如归。天下有志之士,定会因我而起。让我看看,石敬瑭的刀能杀多少人,你这个老阉货还能横行多久!”
刘继忠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恶狠狠地压低声音:“腐儒,我最后再问你一句,玉牌在哪里?我给你一个痛快。”
杨辉冷笑一声:“阉狗,这等宝物,你休想拿去巴结你的契丹主子。契丹蛮夷,也配参悟我族《推背图》的奥妙?痴心妄想。”
刘继忠咬牙切齿:“你真不怕死?”
杨辉闭上眼睛:“以身殉道,快哉。”
刘继忠恼怒得抓狂。半晌,他咬牙下令:“掰开杨辉的眼睛,让他看着他的族人一个一个上路!”
杨辉被人从身后禁锢住脑袋,眼睛被强行掰开。台下哭声、求饶声、刀落声混成一片。他发疯一般嘶吼,却无济于事。刘继忠露出满意的笑。
人群中的采薇害怕地闭上了双眼。
就在这时,一道炸雷响起。采薇惊得睁眼,狂风卷过刑场,把一排旌旗“咔嚓”吹断。
已经崩溃的杨辉死死地盯着天空,狂笑道:“天公哀吾等冤屈——气运未绝!气运未绝啊——”
大雨倾盆而下,血水汇成细流。人群死一样寂静,无人敢动。
杨辉不知哪来的力气,挣扎起身,冲到台边,纵身一跃,当场气绝。
而后,雨过天晴。
人群哗然。先是几个儒生开始悲哭,哭的人越来越多,哭声也越来越大,场面变得混乱起来。
刘继忠气急败坏道:“把这些哭丧的都给我抓起来!这都是同党——同党!”
兵甲们拳脚相加,人群四散而逃,一时间场面更加混乱。
身边人劝道:“刘内侍,您还是先走吧。那边契丹使臣还在那等着呢。”
刘继忠狼狈地在众人的护送下躲走了。
独孤令怀中的玉牌烫得胸口生疼。他顾不得那么多,循着刘继忠离开的方向跟了上去。
采薇被人群裹着往后退,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去找那个白衣人。
她看见他站在雨里。离刑台不远,一动不动。手按着胸口,脸色白得吓人,目光却死死盯着刘继忠离开的方向。
他的袖口,有一道暗红。不知是他的血,还是别人的。
采薇的心猛地一沉。
“爹,他受伤了——”
李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一变,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别管。回家。”
“可是——”
“回家!”
李二很少用这么重的语气说话。采薇被他拽着,跌跌撞撞地往人群外走。她回过头,雨幕里,那个白衣人已经不见了。
她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她更不知道,今夜,这个人会带着一支箭,倒在她家的柴垛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