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炉火三日没熄灭。
几日高强度劳作,李二和一众伙计都累得够呛。最后一把刀锻完,大家吃了顿饱饭,各自回去睡了。采薇一个人在水井边磨刀开刃。
当最后一把刀磨完,采薇看着刀刃的幽幽寒光,心里想:“爹说过,万事万物都有生命,这些刀也应该如此。重新锻造开刃,刀上的怨气就散了。”
采薇掂着手里的刀,想起及笄那年,李二雕了把木刀,教她一套刀法,反复叮嘱只能在万不得已时防身,绝不能随意展示。
这么多年,第一次摸到真家伙。她见四下无人,在院里练了起来。
正舞得尽兴,成参军牵着一架马车,带着两个兵卒走了进来。
采薇赶紧收了刀,招呼道:“成伯伯,您来了!”
“丫头,你爹呢?”
“我爹三天没合眼,这会睡了。成伯伯是要取刀吗?我这就去叫我爹。”
“让你爹好好睡一会吧。我是公务路过,顺道看看,不打紧。”
成参军拿起一把锻好的刀,用大拇指试了试刀刃,赞叹道:“真是好手艺。来人,装车——”
而后他又对采薇说道:“朝廷派的监斩官今日已到。上头让我们通知城中百姓,明日午时三刻全部到城门口观刑。你记得给你爹说一声。”
说罢,成参军带人就离开了。
采薇站在院子里,看着马车走远,忽然觉得那辆车沉得厉害。车上装的是刀,可她觉得,像是装了几十条人命。
她回到屋里,李二已经醒了,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壶酒,没喝。
“爹,刀都取走了。”
“嗯。”
“成参军说,明日午时三刻行刑。”采薇顿了顿,“杨大人……真的救不了吗?”
李二沉默了很久。
“救不了。”他说,“这世道,好人死得最快。”
采薇想说点什么,可看着父亲的背影,又把话咽了回去。她总觉得,爹说这句话的时候,不像在说杨辉,倒像在说他自己。
“明日你在家待着,别出门。”李二忽然说。
“为什么?”
“不为什么。”
采薇没应声。她知道,爹越是这么说,她越是要去。
同一夜,长安城另一头。
杨府。
府外已经被兵甲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府内哀哭声不绝于耳,一片惨淡景象。
杨府深宅的祠堂门口,站着两个魁壮兵甲,兵器泛着森森寒光。杨辉面对祖宗祠堂闭目而跪。他面容清瘦、白须垂胸,脸上没有半点将死之人的慌乱与恐惧,平静得像是什么事都不曾发生。
一阵寒风吹过,一个太监打着灯笼引路,身后跟着一个披黑斗篷的人。走到祠堂内,他摘下面罩,面白无须、眉眼细长,皱纹爬满脸颊,一开口,尖细的声音暴露了身份。
“杨大人,别来无恙啊——”
杨辉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冷冷地开口:“刘继忠,石敬瑭怎么把你这个老阉货派来了?”
黑袍人没有丝毫动怒,不紧不慢道:“能让我堂堂内侍统领送你上路,已经是你天大的造化了。”他清了清嗓子,“杨大人,我今日不是来和你斗嘴的。官家让我问你几句话。”
杨辉没说话。
刘继忠说:“杨辉,天下读书人公认你为领袖。你不与官家同心倒也罢了,为什么要妄言朝政,搅乱和谈?”
杨辉闻言睁开了眼睛,怒斥道:“石敬瑭卖祖求荣,葬送的是祖宗的江山社稷。燕云十六州是我华夏咽喉,他就这么随意地割让给契丹人,此乃国贼!”
“大胆——”刘继忠没想到面前这个老头竟然如此勇猛,脸上顿觉挂不住,怒道,“天下苦战乱久矣!官家幸得契丹相助,坐稳了江山,割让燕云之地,让天下百姓和万千将士免受战乱之苦。你一介腐儒,妖言惑众,嘴上仁义道德,却罔顾天下苍生性命,凭你也配谈大义?”
杨辉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颤抖着起身,指着刘继忠,半晌才开口:“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见所未见;如此颠倒黑白之词,闻所未闻。割地求和就是割肉饲虎。石敬瑭,你这般歪理,无非就是想博一个好名声。但我告诉你,你定将受千夫所指、遗臭万年!”
“够了。”刘继忠知道再问下去无益,冷冷地说,“杨辉,官家知道你学富五车,天下读书人都抬举你。差我来,就是想给你留一条生路。”
“哼!生路在哪,让老夫听听。”杨辉很是不屑。
“传闻你府上有一块贞观时期的玉牌,事关《推背图》。你要是能交出来,我可在圣上和契丹天皇帝那里求情,免你和族人一死。”
杨辉哈哈大笑,笑得胡须乱颤,惊得刘继忠后退一步。
“你何故狂笑?”
“掩耳盗铃之举。石敬瑭当真是沐猴而冠,给他作赋,折煞我等文人风骨。我呸——”
“杨辉,你当真不怕诛九族?”刘继忠气急败坏。
杨辉戏谑地看着刘继忠,说了一句极其刺耳的话:“真丈夫何惧一死?何为真丈夫?怕是你这个老阉货,死都不会明白。”
刘继忠的黑袍抖了起来,咬牙切齿地说:“好好好,杨辉,明日老夫亲自送你上路。我让你好好尝尝我的手段。来人,绑起来——”
“在。”
“把这给我看好了,一只苍蝇都不准放出去。”
夜色如水,惨白的月光像给杨府蒙上了白布。杨家几百口被囚在各自庭院里,既定的死亡让每个人都麻木了。除了妇人隐约的抽泣,整个杨府安静得让人心悸。
没有人注意到,一缕倒流香从杨府祠堂门口的屋檐上缓缓落下,像毒蛇吐出的信子,轻轻缠绕在两个看守兵甲的头上。两个人来不及哼一声,软绵绵地倒了下去。而后,一个黑色的身影从房梁上一跃而下,落地没有一点声音。只见来人轻轻打开杨家祠堂的大门,一闪身就溜了进去。
杨辉第一时间便察觉了。能冒这么大风险潜入府中,肯定不是为了害自己。他小声道:“什么人?”
黑衣人快步上前,取下面罩,解开了杨辉身上的绑绳。杨辉打量着来人:一张少年脸庞,棱角分明、双目炯炯,皮肤白皙,眉宇间有几分书生气。若不是一袭黑袍,倒像个赶考的书生。
“杨大人,晚辈独孤令,奉冯令公之命,前来救您!”
杨辉疑惑道:“你是中书令冯道的人?”
“正是。”
“真是奇哉怪也。”杨辉嗤道,“割让燕云十六州,他冯道作为文臣最高长官,闭口不言、苟且求全。我痛斥石敬瑭的那封奏书里,近一半笔墨是在痛斥他。他不杀我,反而要救我,又是什么阴谋诡计?”
独孤令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道:“杨大人,恩师知道您有屈原风骨。今天派我来救您,也是让我给您带了一封信,请您过目。”
说罢,他从怀里拿出一封信递给杨辉。
杨辉接过信,借着月光看下去:
“杨辉兄台鉴:见信如晤。弟知兄此刻必以我为国贼、为佞臣、为石氏之鹰犬。兄之怒骂,弟于朝堂之上已闻之。兄谓我‘助纣为虐’‘阿附权奸’,弟不辩。
然兄可曾想过:石敬瑭割让燕云,满朝文武,唯兄一人死谏,余者皆缄口。兄以为他们是怕死?是贪禄?弟告诉你——他们之中,有人是怕死,有人是贪禄,但至少有七个人,和我一样,在等。等什么?等一个比死更有用的时候。
兄台可知,自朱温篡唐以来,五十余年间,中原换了五个朝代、八姓皇帝。每一次亡国,都有一批忠臣死节;每一次死节,都是一批读书人的血白流。前朝的血还没干透,后朝的刀又架在脖子上了。
死,太容易了。一脖子撞上去,青史留名,干干净净。可然后呢?死的人越来越多,读书人越来越少,这天下最后只剩下拿刀的和跪着的。
兄台,人活在世贵在一口气。这口气留着,日后有人能续上,那才是读书人的骨头。兄台骂我软骨,可软骨才能弯腰,弯腰才能在不该倒的时候不倒。我若今日与你并肩赴死,明天谁替那些不敢说话的人挡一刀?
兄台,我求你活着。不是为了你杨辉这条命,是为了让这天下还守华夏文脉的人多活几个。你我之辈,死一个就少一个。等最后一个也死了,那燕云十六州,就真的没人记得它曾是华夏的了。
活着的骨头,比死了的碑有用。”
杨辉看罢,沉默良久。
独孤令着急地催道:“杨大人,快跟我走吧。”
杨辉不动,拿着信的手微微发抖,两行泪落下来。他摇头道:“后生,冯道派你只身涉险前来救我,老夫不胜感激。但明日我杨氏满门抄斩,今夜我随你而去,独活这世上,又有什么意思。”
独孤令还欲再劝,杨辉打断了他:“后生,天下读书人奉我为精神领袖。我若偷生,就是折了华夏风骨。这件事上,你莫要再劝我。”
独孤令着急地说:“杨大人,我千里奔赴长安,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
“后生,你身手好。上到房梁,深处有一个机关暗格,里面有一个木匣子,你帮我拿下来。”
杨辉突然岔开话题。独孤令不解,只能照做,飞身上梁,在暗格里找到一只木匣。匣子里是一块璞玉,杨辉举起来对着月光一晃,“天工”二字若隐若现。
璞玉举起的一刹那,独孤令似乎看见一道淡绿色流光飞了出去。他只当自己花了眼。
杨辉将玉牌递给独孤令,淡然道:“后生,这块玉牌交于你。相传这块玉牌蕴藏着《推背图》的秘密,其中缘由,老夫参悟半生也不得要领。你我有缘,这东西交给你,你可转交你义父冯道,总好过落入歹人手里。你且收好了,就当完成我的遗愿。”
独孤令心下一惊:“您是说袁天罡与李淳风合创的《推背图》?”
杨辉点了点头,幽幽道:“华夏气运、王朝更替、盛乱更迭,要是能参透其中奥妙,盛世可见矣……”
“大人,若是这般,您更要跟我走了。否则此等宝物,我如何参悟?”
杨辉坦然摇头:“我机缘未到,不是天选之人。当下,我能做的,就是以我之鲜血浇筑文人风骨。必有万千后辈复我华夏荣耀。死则死矣,快哉快哉。”
独孤令接过玉牌,掌心忽然一烫。
那玉在他手里,像是活的,微微震了一下。
“大人,这玉——”
“它在认人。”杨辉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有些古怪,“看来,它认的不是我。”
独孤令一怔。
“走吧。”杨辉背过身去,不再理会他。
独孤令深深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出了杨府,独孤令纵身消失在夜色里。身后,一个影子不急不慢地跟了上去。
就在独孤令掠过城东那片矮墙的时候,铁匠铺里,几十把鬼头刀忽然同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采薇从床上惊醒,手心全是冷汗。
她听见那些刀在哭。
比那一日,哭得更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