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媚举着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没回答小雨的话,目光落在那件素色帔衫上,指尖轻轻拂过衣襟上绣着的缠枝莲:"这是赵丽华的戏服。"
"你认识她?"小雨追问。
"听周叔提过。"苏媚的声音很轻,"她说,赵老板当年唱《锁麟囊》,就穿这件。"她转身看向小雨,"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小雨下意识把半张戏词往身后藏,却被苏媚看穿:"是李师傅的东西?"
事到如今,瞒也瞒不住。小雨把戏词拿出来,指着圈红的那句:"我觉得这跟他的死有关,还有账簿上的麒麟......"
"麒麟是鸣春社的徽记。"苏媚打断她,"赵班主在时,每件镇班戏服上都绣着麒麟。"她顿了顿,"但《锁麟囊》除外。"
"为什么?"
"因为那出戏,被下过咒。"苏媚的声音压得更低,"老辈人说,谁唱谁出事。"她凑近一步,油灯的光映出眼底的惊惶,"李师傅死的前一晚,我看见他在院子里烧纸,嘴里念叨着'二十年了,该了了'......"
这话像根针,刺破了小雨心里那层模糊的猜测。她想起李大海攥着银簪的样子,想起账簿上从不停断的支出——难道他一直在查二十年前的事?
"外面的人走了?"小雨侧耳听着,门外没了动静。
"周叔被我支开了,说你往东边跑了。"苏媚吹灭油灯,"快走吧,这里不能待太久。"
两人摸黑走出废楼,苏媚突然停下脚步:"那半张戏词,你留好。"她犹豫了一下,"若再看见奇怪的事,别声张,先告诉我。"
小雨点点头,看着苏媚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心里疑窦更深。苏媚到底是敌是友?她知道的似乎比表现出来的更多。
回到自己的小杂间,小雨把半张戏词压在枕头下,翻来覆去睡不着。后半夜刚迷糊过去,就被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惊醒。那声音从后院方向传来,踩在青石板上,"嗒、嗒"的,像是有人穿着厚底靴。
她披衣下床,悄悄摸到院子里。月光正好,照得戏台前的空场一片雪亮。只见个穿黑色靠旗的身影正往戏台走,步伐沉稳,背影瞧着竟有几分像李大海。
小雨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李大海的尸体已经入殓,这是谁?
那身影走上戏台,站在红氍毹中央,突然一个转身,摆出个"挑滑车"的亮相姿势——正是李大海死前最后那个身段!他一动不动地站着,月光照在他脸上,却是一片空白,像是没上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了脸。
小雨捂住嘴,才没叫出声来。她看见那人身上穿的,分明是李大海那件墨色的硬靠,靠旗上的金线在月光下闪着冷光——那件戏服,明明前天还锁在周鹤年的木箱里!
戏台的影子里,突然传来咿咿呀呀的唱腔,还是《锁麟囊》,这次却唱到了"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那声音比之前更清晰,带着哭腔,绕着戏台打旋。
穿靠旗的身影动了,随着唱腔走起步子,一招一式,全是《挑滑车》的路数,可到了最后那个旋子,却突然脚下一绊,像李大海那样直挺挺倒了下去。
唱腔戛然而止。
小雨缩在廊柱后,浑身发冷。等了半晌,见戏台上没了动静,她才鼓起勇气,踮着脚往戏台走。刚踏上第一级台阶,就看见那穿靠旗的身影猛地坐起来,缓缓转过头——
月光下,那张脸竟是空的,只有一片模糊的白,像是蒙着层白布!
小雨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连鞋跑掉了一只都没察觉。她冲回杂间,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心脏"咚咚"地撞着胸腔,耳边全是自己的喘息声。
直到天快亮,她才敢挪到窗边,往外看了眼。戏台空荡荡的,晨光洒在红氍毹上,什么都没有,仿佛夜里的一切只是场噩梦。
可当她看到戏台横梁上搭着的那件墨色硬靠时,瞬间僵住了——戏服的下摆垂下来,在晨风中轻轻晃着,正是昨晚那人穿的那件。
早饭时,小雨看见周鹤年正训斥伙计:"让你们看好李师傅的戏服,怎么就挂到戏台上去了?"
"我们昨晚明明锁了箱子......"伙计委屈道。
"锁了还能自己长腿跑了?"周鹤年的脸色很难看,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小雨身上,"你昨晚听见什么动静了?"
小雨想起苏媚的叮嘱,摇摇头:"没有,睡得沉。"
周鹤年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让伙计把戏服收回来,锁进更严实的柜子里。赵老四蹲在角落抽烟,眉头皱得像团拧在一起的麻线,看见小雨,突然朝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饭后到后院来。
小雨心里咯噔一下,猜不透这闷葫芦想干什么。
饭后,她溜到后院,赵老四正背对着她劈柴,斧头起落间,木柴"咔嚓"裂开。"昨晚的事,你看见了?"他头也不回地问。
小雨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
"我在戏台底下藏了把胡琴。"赵老四停下斧头,转过身,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听见你的脚步声了。"他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那戏服,不是第一次自己跑出去了。"
"什么?"
"李师傅死前半个月,就有伙计说,半夜看见他的靠旗在戏台上游荡。"赵老四的声音发颤,"他当时还骂人家胡说,可后来......他就开始失眠,总说听见有人在他窗根底下唱戏。"
小雨想起李大海那晚的戾气,原来不是没来由的。"那你知道是谁在搞鬼吗?"
赵老四摇摇头:"但我知道,这跟《锁麟囊》脱不了干系。"他从怀里掏出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递给小雨,"这是我前几天在废弃戏楼捡的,你看看。"
小雨打开油纸,里面是半块烧焦的木牌,上面刻着个麒麟图案,还有"麟囊"两个字,像是被人故意烧过。
"这是......"
"镇戏牌。"赵老四解释,"鸣春社每出镇班戏都有块木牌,《锁麟囊》的这块,二十年前就丢了。"他盯着小雨,"你捡到的银簪,是不是刻着兰花?"
小雨点头。
赵老四的脸色更白了:"那是赵丽华的信物。当年她跟赵班主定亲,赵班主给她打的......后来她失踪,银簪也跟着没了踪影。"他顿了顿,"李师傅是赵班主的远房侄子,二十年前才十岁,跟着赵班主学戏。"
小雨心里掀起惊涛骇浪。李大海是赵松亭的侄子?他查旧案,难道是为了给叔公报仇?那半夜穿戏服的身影,又跟他有什么关系?
"周叔不让提这些事,"赵老四往门口看了眼,"你自己当心。特别是苏姑娘,她......"话没说完,就看见苏媚从月亮门走进来,他立刻闭了嘴,重新举起斧头劈柴。
苏媚像是没看见他们的异样,走到井边打水,目光却若有似无地往小雨手里的木牌瞟了眼。等她提着水桶离开,赵老四才低声道:"她不对劲。李师傅死的那天,我看见她往枪头上抹东西。"
小雨猛地抬头:"抹什么?"
"天黑,没看清,像是......红色的粉末。"
朱砂!小雨的指尖冰凉。苏媚袖口的朱砂,李大海衣襟上的印,难道真是她做的?可她又是赵丽华的女儿......
这时,前院突然传来喧哗声。有人喊着"不好了,戏服又不见了!"
赵老四手里的斧头"哐当"掉在地上。两人冲到前院,只见那个锁戏服的柜子被人撬开了,里面空空如也——那件墨色硬靠,又不见了。
周鹤年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伙计们骂:"一群废物!连件衣裳都看不住!"
小雨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戏台方向。晨光里,红氍毹中央,那件硬靠正安安静静地搭在椅背上,靠旗舒展着,像是在等谁来穿。
而戏台的柱子上,不知何时多了张纸条,用红笔写着:"春秋亭外,该还账了。"
字迹歪歪扭扭的,竟与账簿上的潦草字迹,有几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