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少久
祁渊在心宗医修房躺了五日,才勉强能坐起身。这五日里,他大半时间都昏睡着,偶尔清醒,也只能勉强喝下几口药汤,胸口那道伤口每每牵动,都疼得他额角冷汗直冒,牙关紧咬却不肯哼出声。医修们轮番诊治,说是所幸霁无舟出手及时,那团黑雾未能真正伤及神魂根本,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杜月是趁着换药的间隙去看他的,带了一盒灵宗特制的疗伤丹,那丹药色泽温润,是灵宗秘传的方子,寻常人求都求不到。她进门时,祁渊正望着窗外发呆,神情里带着几分尚未褪去的虚弱与心事重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见她来,忙要起身行礼,动作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被她伸手按住了肩。
"躺着。"她把药盒放下,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不必多礼,你这伤还没好利索。"
祁渊看着她,欲言又止,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该不该把心里的猜测说出来,喉结几次滚动,终究没能立刻开口。
"你想说什么,直说吧。"杜月坐在榻边的木凳上,神情坦然,"我知道你这几日一直在想事情,脸上藏不住。"
祁渊沉默了一会儿,望着窗外那片渐渐西沉的日头,才低声道:"夫人,那晚在战场上,偷袭我的那道黑雾,冲的不是我的命,是我的记忆。"
杜月一怔,握着药盒的手微微一紧:"什么意思?"
"我这些日子躺着,反复想过——那道黑雾探进我识海的一瞬,我感觉到的不是杀意,是一种……在翻找什么的感觉。"祁渊的声音有些发紧,回忆起那一夜的场景,仍心有余悸,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就像是有人闯进了我脑子里,一页一页地翻找着什么,速度极快,若不是霁宗主及时赶到打断,只怕它已经把我这半年查到的一切,全都翻了个底朝天。我怀疑,他们是冲着我这半年查的东西来的。那枚半焦的令牌,还有我在蚀骨盟据点探到的那些消息。"
"你是说,有人想灭口?"杜月脸色一变。
"或者,"祁渊看着她,眼神复杂,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忌惮,"想确认我到底查到了多少,好判断接下来该怎么应对。若是前者,那这人一定与蚀骨盟脱不了干系;若是后者……"他没有说下去,可那份未尽之言里的含义,两人都心知肚明,一时室内陷入一片沉默。
杜月的心沉了下去。她想起那晚在止雪轩,霁无舟话说到一半被急报打断的样子,那份急报来得太巧了——巧到她这几日反复想起,都觉得像是一场刻意安排的巧合,仿佛冥冥中有什么东西,在极力阻挠她逼近真相的每一步。
"祁长老。"她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坚决,"我今夜要再去问霁无舟一次。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任何事打断。"
祁渊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担忧,挣扎着想要坐直身体,牵动伤口疼得他脸色一白:"夫人,若这件事真牵连到宗主本人——以他如今的境地,若真被逼到墙角,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
"我知道有风险。"杜月打断他,语气很平静,眼神却透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可我父亲的命,我母亲的命,闻澜背负的六年冤屈,还有你这五日躺在床上的伤——这些债,总得有人去问清楚该算在谁头上。这座山不能再这样糊里糊涂地下去了,我宁愿知道最坏的真相,也不愿再这样蒙在鼓里。"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袖,眼神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祁长老,你养好伤。"她说,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托付意味,"若我今夜有什么消息传不出来,麻烦你转告岑焚。"
祁渊怔住,心里那份不安骤然加重:"夫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杜月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平静,转身出了医修房,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廊外,留下一室未散的疑云。
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山脊,把满天云霞染成一片近乎血色的橙红,像极了东境战场上那道久久未散的赤光,映照在这座心宗医修房的窗棂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不祥预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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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渊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他想起自己这些日子暗中查访蚀骨盟的经历,想起那枚刻着古老纹路的半焦令牌,想起东境战场上那句意味深长的"钥匙早就在你手里了"——所有的线索此刻在他脑海里飞速交织,拼凑出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猜测。
他挣扎着起身,想去寻岑焚,才刚站稳,一阵眩晕袭来,眼前发黑,重重跌坐回床上,胸口那道未愈的伤口猛地一阵剧痛,逼得他额角冷汗涔涔,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岑长老……"他艰难地唤了一声侍立在外的弟子,声音因为虚弱而显得断断续续,"去把岑长老找来,快……告诉他,杜夫人今夜要单独去见宗主,让他……让他多留意些。"
弟子应声而去,脚步声渐渐远了,融入了廊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暮色里。
祁渊靠在床头,胸口的痛楚一阵一阵袭来,他却顾不上休养,只是望着窗外那片血色的晚霞,忽然生出一种极不好的预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这座山的某个角落,一步一步,走向一个再也无法回头的地方。他闭上眼,努力平复着心跳,脑海里反复浮现出杜月方才那份决绝的神情,那份神情,让他想起了多年前,那个同样带着几分不顾一切的少年,站在云台上,声嘶力竭地喊出自己早已认定的"真相",最终却酿成了一场无法挽回的悲剧。
他不希望,同样的悲剧,再一次上演,可这份不安,却始终无法从他心口散去。
卷尾诗:
一伤未愈心先急,
一言临别意难明。
血色残阳映旧殿,
不知谁人赴危局。
祁渊这一章的推理很关键——黑雾冲的是记忆而不是命,这个细节其实在提醒大家,敌人要灭口的从来不是人,是证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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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六十一章 探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