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少久
蒙面人的身影彻底隐没在赤色光柱里之后,那些黑铁傀儡像是失去了主心骨,动作骤然迟缓下来,原本整齐划一的进攻节奏变得凌乱不堪,一具具傀儡开始漫无目的地挥舞兵刃,甚至有些自相冲撞起来,发出刺耳的金铁碰撞声。
"趁现在!"漪初的牵星铃阵纹铺满半片战场,银色的光芒如潮水般涌向那些失去指挥的傀儡,"它们没了指挥,破绽百出!各位随我压上!"
岑焚与闻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同样的决断,双双出手,一道赤色一道幽蓝的剑气交叠斩出,如两道交织的流光划破夜空,硬生生撕开一条通路,将阻挡在前的傀儡尽数斩碎。三宗弟子见状士气大振,喊杀声骤然高涨,剩余的傀儡在半个时辰内便被清剿殆尽,只剩下满地破碎的机关与骨架,在渐渐平息下去的赤色光芒中,透着一股凄凉的萧索,残留的碎片在夜风中偶尔发出细微的震颤声。
战场渐渐安静下来,只剩满地焦黑的残骸与浓重的血腥气,风一吹过,卷起阵阵灰烬与硝烟,弥漫在整片东境上空,久久不散,呛得人喉头一阵发紧。
岑焚顾不上疲惫,一路寻到霁无舟身边,正看见祁渊躺在担架上,脸色惨白,胸口那道伤口还在渗血,几名医修围在旁边紧张地施救——那团黑雾若是再多探进去半分,只怕已经伤了神魂,再难挽回。
"他怎么样?"岑焚急声问,蹲在担架旁,看着祁渊那张失去血色的脸,心里一阵揪痛。
"伤重,但命保住了。"霁无舟的声音很疲惫,他这一战耗费了不少心力,脸色也比方才更显苍白,鬓角一缕碎发被冷汗黏住,"多亏我及时赶到,否则那团黑雾若真触及他的神魂,怕是神智都要受损。"
岑焚看着他,忽然想起蒙面人临走前那句"钥匙早就在你手里了",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此刻再也压制不住那份翻涌的疑虑。
"师尊。"他试探着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那人说的'钥匙',是什么?"
霁无舟的神色瞬间一暗,那份方才还带着几分战后疲惫的平静,此刻骤然收紧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极快掠过的慌乱。
"我不知道。"他转开视线,望向远处那片依旧硝烟弥漫的战场,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敌人的话,未必可信,你不必将它放在心上,眼下先处理伤员,安排撤退才是要紧事。"
这个回答,比方才在书房里那声被打断的话,更让岑焚觉得不对——太快了,快得不像是在思考,倒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句搪塞,几乎是脱口而出,没有一丝犹豫。这份急切的否认,比一句坦然的"我确实不知道"更让人生疑,那份急促里藏着的破绽,岑焚看得一清二楚。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把这份疑惑压进心底,跟着眼底那道稍纵即逝的赤色一起,存进了他这些年攒下的、越来越厚的一沓疑点里。他望着霁无舟指挥弟子们清点伤亡、安排撤离的背影,忽然觉得那道背影比往日更显陌生,仿佛隔着一层他一直不曾看穿的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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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澜没有跟大部队一同返回天灵山。沈惊鹤那边战线也吃紧,他必须尽快赶回去,才能与那边的兵力相互接应。临走前,他拉住岑焚,将他拽到一处僻静的角落,低声道:"今夜那句'焚泠',还有蒙面人认得的'天灵山味道'——这些线索,你得抓紧查,我怀疑,这背后牵扯的,远比我们以为的要深。"
"我知道。"岑焚握紧他的手,指尖传来一阵温热,那是这几个月来两人渐渐习惯的一份默契的接触,"你自己也小心,赤渊阁那边如果真被蚀骨盟盯上了……"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别扭:"沈惊鹤那边,你也少让他那么……贴身护着你。"
闻澜挑眉,一眼看穿他这份口是心非的醋意,唇角忍不住往上扬:"堂堂心宗执阵长老,还吃他的醋?"
"我没有。"岑焚耳根悄悄红了,语气却梗着不肯认,"我只是觉得,他演得太过火了。"
"过火才有用。"闻澜低笑一声,捏了捏他的手心,那份笑意里带着几分被人惦记的、藏不住的受用。
"我省得。"闻澜难得没有反驳他的关心,只是抬手,指尖沿着他脸颊的轮廓极轻地描了一下,那份触碰带着说不清的眷恋。他顿了顿,像是终究没能忍住,俯身在岑焚唇角落下一个很短、却极认真的吻,带着一身未散的硝烟气与他自己的味道混在一处。
"这个,"他退开半寸,额头抵着岑焚的额头,呼吸交叠在窄小的距离里,声音低哑,"等我回来,再补给你一个更长的。"
岑焚耳根烧得厉害,却还是伸手拢住他的后颈,把这个吻又拉长了一瞬,直到两人都有些喘不过气,才依依不舍地松开。"记得回来。"他哑声道。
"我总记得回来。"闻澜低笑,那份笑意里藏着六年才养成的、对"回来"这两个字近乎执拗的珍重,"这一战之后,我总觉得,有些事快要瞒不住了。"
"什么意思?"岑焚追问,心里一阵不安。
闻澜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没有细说,只是望着天灵山的方向,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睛里,此刻藏着几分连他自己都还没能理清楚的猜测。
"没什么。"他松开手,语气恢复了几分平常的从容,"你回去吧,祁长老还需要人照看。我先走了,等我这边料理清楚,再来找你。"
看着闻澜的身影消失在夜色深处,那道玄色的背影很快便融入了远处的暗影里,岑焚握紧断念,独自站在满目疮痍的战场上,久久没有动。夜风吹过,卷起满地的灰烬,拂过他的衣袂,带着一股焦土与硝烟的气味,呛得他喉头微微发紧。
断念在他掌心低低嗡鸣,泠宴的声音幽幽响起,带着一丝他从未听过的郑重,那份郑重与他往日惯常的讥诮判若两人:"岑焚,你该早点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岑焚在心里问,望着远处霁无舟指挥若定的身影,心口那份疑虑愈发沉重。
"这世上最会藏东西的人,"泠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冷静,"从来不是敌人,是最亲近你的那个。你身边这个人,这些年待你如子,可你有没有想过,他每一次的'不知道'、每一次的'不必细查',背后,究竟藏着多少不敢说出口的事?"
岑焚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渐远去、身形却依旧挺拔的白色身影,心里那份翻涌了许久的疑惑,此刻终于渐渐凝聚成一个他自己都不敢深想、却又无法再回避的方向,那方向像一道深渊,他站在边缘,却已经没有退路。
卷尾诗:
一战方休满地伤,
一言未尽两心藏。
钥匙何处寻踪迹,
藏得最深是身旁。
泠宴这句"最会藏东西的人,从来不是敌人,是最亲近你的那个",是目前最直白的一次提醒。岑焚的怀疑正式开始生根,从这里往后,节奏会越来越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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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六十章 退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