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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深层副本

江屿说“下次副本”的时候,林言以为至少也要等到系统刷新新的副本周期。他太天真了。在“甲方说了算”的这个世界里,江屿说“下次”的意思就是“现在”。

当天晚上,系统就弹出了一条异常通知。

林言当时正在NPC休息区的活动室里对着那台只会播天气预报的电视发呆。电视上的播报员仍然是那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用标准的播音腔念着“今夜阴气重,适合回魂”,这句话他已经听了十几遍了。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这个游戏真的需要天气预报,那么“阴气重”跟“适合回魂”之间的因果关系是什么?阴气重所以鬼更容易出来?还是鬼出来之后阴气变重了?这是一个典型的“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个哲学难题,系统弹窗就出现了。

“副本异常通告:副本‘灰烬中学’检测到隐藏区域激活。该区域不属于当前副本设定范围。请NPC及相关玩家注意安全,如果你们还能注意安全的话。”

林言看到后半句的时候愣住了。

“如果你们还能注意安全的话”,这句话不像是系统官方通知的惯用语气。系统官方通知应该很死板,什么“请遵循NPC安全操作指引”或“请等待系统进一步指令”。但这句“如果你们还能注意安全的话”,听起来像是写通知的人写到最后突然忘记收敛情绪了,或者在嘲讽。

更让他在意的是,系统知道隐藏区域的存在。

系统一直都知道。它只是不公开。

林言盯着屏幕上的这行字,想到了小周给他的那张纸条,想到了纸条上那句潦草的字:“系统说谎”。

他开始认真思考一个可怕的可能性:如果系统在说谎,那系统说“要回收他”这句话,是不是也在说谎?

他没有太多时间思考这个问题,因为系统紧接着发了一条补充指令:“NPC LN-0047,请前往灰烬中学美术教室,检查异常区域状况。”

林言本来想说“这种危险的事为什么不让别的NPC去”,但他想了一下,休息区里现在还活着的NPC,大概也就他和小周了。其他房间已经空了三个,走廊尽头的陈姐被回收了,隔壁二号房的保安大叔前天晚上不见了,还有楼下那个食堂阿姨,今天早上系统公告说“已完成数据迁移”,翻译过来就是“也被回收了”。

这个游戏里的NPC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而他,还在名单上。不是因为他安全,是因为他还在“待观察”。

林言没有选择参不参与。他是NPC,副本异常的时候NPC要坚守岗位,这是死规定。他换好那件已经有了裂纹的白大褂,上次石膏化留下的痕迹依然附在面料上,像洗不掉的污渍,然后走向了灰烬中学。

当他再次走进美术教室的时候,他愣住了。

教室跟他离开时已经不一样了。那幅被江屿敲过的素描,那幅画着白大褂石膏像的画,它的位置变了。不是挂在墙上,是掉在了地上,画框朝下,像被什么东西从墙上硬生生扯下来的。画框下方的地板砖有一道裂缝,不大,但非常规整,像是一扇暗门的边缘。不是被砸碎的地板,是被精密切割开的入口。

林言蹲下来,掀开那幅画。

地板砖下面确实是空的。一条狭窄的楼梯向下延伸,黑漆漆看不见底。楼梯两侧的墙壁不是美术教室的粉刷白墙,是灰扑扑的水泥墙,表面粗糙,带着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老建筑特有的那种斑驳感。墙壁上有发黄的油漆痕迹,依稀能看出几个褪色的字:“防空洞入口,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

字迹是手写的,用红色油漆,笔画工整但略显生硬,像是在很严肃的状态下写上去的。下面还有一个更小的落款:“灰烬中学总务处 1965年3月立”。

林言盯着那个落款看了很久。1965年。这个游戏设定里的灰烬中学不是什么百年老校,按照副本剧情介绍,它是一所2010年废弃的普通乡镇中学。1965年这个时间点,跟学校本身的历史根本对不上。

除非,这个防空洞在灰烬中学建成之前就已经存在了。

学校是建在防空洞上面的。

系统没有提示他不能进去。但也没有提示他可以进去。系统在装死,红色的弹窗消失了,任务指令也没有进一步更新。就好像系统把门打开了,然后站在一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林言站在入口前,犹豫了三秒钟。不是因为害怕,好吧,确实有一点害怕。但因为江屿说过“我会触发美术教室的隐藏条件”,如果江屿已经来过了,那这个入口大概率是安全的。如果江屿还没来,那他在下面等着江屿来也行。

他下去了。

楼梯很长。林言走了大概两分钟才到底。越往下,光线越暗,空气越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金属生锈的混合气味,不是血腥味,是那种老仓库特有的铁锈和旧纸混合的味道,还夹着一丝淡淡的化学试剂气味,像是福尔马林。

楼梯尽头的空间让他愣住了。

不是一个防空洞那么简单。这是一个完整的地下实验室。空间很大,大概有一间标准教室的两倍。天花板很低,成年男性的头顶几乎能碰到日光灯管,那些灯管居然还能亮,发出惨白的光,照亮了整个房间。

房间两侧是实验台。台上摆着各种玻璃器皿,烧杯、试管、培养皿,有些还残留着干涸的液体痕迹。墙上钉着一排架子,架子上摆满了贴着标签的玻璃罐。罐子里泡着东西。林言走近一看,看清那些东西之后,他差点当场把早上吃的,如果他真的会吃早饭的话,吐出来。

标本罐里泡着器官。人类的器官。心脏、肝脏、眼球,还有一个罐子里泡着一只完整的手。手的皮肤已经被福尔马林泡得发白,指甲缝里有干涸的红色痕迹。每个罐子上都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一串编号和一个日期。最早的日期是1965年4月。最晚的,是上个月的。

上个月。这个地下实验室到现在还在使用。

林言后退了两步,撞到了一个实验台,发出哐当一声响。他迅速转头,确认没有怪物被声音吸引过来。没有。这个地下空间安静得不像恐怖游戏该有的样子,太安静了,没有血迹,没有怪物脚步,没有系统提示的背景音效。只有那些沉默的标本罐和布满灰尘的实验仪器在惨白的灯光下投出扭曲的影子。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查看实验台上的文件。

那些文件是纸质的,在这个数字化游戏里很少见。游戏里的大部分文字都是系统生成的虚拟文本,只能阅读不能触碰。但这里的文件是真实的纸张,泛黄发脆,边缘卷起,有些字迹因为潮湿而模糊不清。林言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

“灰烬中学地下设施改造方案,1965年3月”

“项目编号:AS-07”

“项目代号:非正常,”

后面的字被墨水洇掉了,看不清。他用力辨认那个被洇掉的笔画,好像是“人”字旁。非正常人?非正常实验?还是,

“非正常NPC研究组”。

林言的手指停住了。

他在活动室里见过的那个男人,那个说“小心上层”之后灰飞烟灭的男人,胸前ID卡上的字,就是这个。项目代号的全称。

这个地方,就是这个研究组的旧址。

他翻开下一页。下一页的内容更加令人不安。那是一份实验记录,字迹工整,用蓝色钢笔书写,日期从1965年4月到1966年2月。

“实验体K-01:男性,34岁,无犯罪记录。植入行为控制芯片后,情绪反应测试正常。但在高压力环境下出现台词偏离现象,说出的内容与设定台词不符。初步结论:芯片存在抗压阈值。”

林言的目光在“台词偏离”四个字上凝固了。这不是游戏术语。这是一份真实存在的、写在纸上的实验记录。几十年前,有人在研究一种可以通过芯片控制人类行为的技术。而那些被控制的人,在特定的压力下,会突破控制,说出自己真正想说的话。

就跟他在这个游戏里做的事情一模一样。

他不是第一个会“台词偏离”的人。在他不知道多少年之前,就有人做过同样的事。那些人被称为“实验体K”。他被称为“NPC LN-0047”。称呼不同,但本质一样,都是被控制、被观察、被记录的对象。

林言翻到下一页。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系统控制的发抖,是他自己在抖。

“实验体K-05:女性,22岁,自愿者。芯片植入后行为正常。但第17次实验中出现异常,实验体自主修改了设定台词,将‘我不知道’改为‘妈妈我害怕’。芯片记录显示,该行为系实验体情感中枢突破芯片封锁。”

“结论:芯片的情感抑制功能在强烈情感刺激下存在失效风险。建议改进芯片算法,降低实验体的情感敏感度。”

林言合上了实验记录。他的心跳快到不正常。这些实验记录告诉他一个可怕的事实:他不是穿越到了一个游戏里。他是穿越到了一个建立在真实实验基础上的游戏里。那些实验是真实的。那些芯片植入技术是真实的。那些“第一批NPC”,那些代号K的人,可能也是真实的。

而他现在经历的一切,台词篡改、系统警告、身体崩溃,都在几十年前的实验记录上被详细记载过。

他不是第一个。他不会惊讶于自己是不是最后一个。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很轻,但在这个绝对安静的地下空间里,每一步都像石子投入水面一样清晰可辨。他抬头,看到一个人影从楼梯上慢慢走下来。逆着楼梯口的微光,他看清了那个人的轮廓,黑色连帽衫,站姿松弛,步伐稳定。

江屿。

江屿走到底层,站定,看着林言站在实验台前、手里拿着文件的姿态。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好像他早就猜到林言会在这里。

“你来早了。”江屿说。

林言觉得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荒谬绝伦:“我是NPC。副本异常的时候我要先检查。这是规定。”

“规定。”江屿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里不辨褒贬。他走到林言身边,拿起一本不同的实验记录翻了翻,然后指着一页让他看。

林言低头看去。那一页的内容跟其他的不同。它不是实验报告,是一张名单。名单上列着十几个名字,每个后面跟着一组编号。编号以“NPC”开头。名单最上方的标题写着:“非正常NPC研究组,长期观察项目,编号清单。”

林言看到了自己的编号LN-0047。位置在名单中间偏后,旁边备注着:“第三批·行为异常·建议重点观察”。他旁边的编号LN-0046,备注是:“已回收”。再往下,编号LN-0048到LN-0055的位置是空的。像是提前预留好的空位,等着未来的人填进来。

林言看着那份名单,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爬到头顶。他不是被随机分配的。不是系统错误。他从穿越进这个游戏的那一刻起,他的名字就已经在这张名单上了。他的位置是提前留好的。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哑。

江屿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林言看不懂的情绪:“这个游戏的档案室。我在这个副本找了两年的东西。你在这份名单上。你不是第一个被选进来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林言没有说话。他看着自己编号旁边的那行字,“行为异常·建议重点观察”,那几个字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视网膜上。

他以为自己是这个游戏的bug。

但他是这个游戏的一个实验品。

而江屿,他是那个找到了实验记录的人。

林言抬起头,看着江屿,问了一句他最不愿意问的问题:“名单上面的‘已回收’是什么意思?”

江屿没有回答。他的沉默持续了三秒。在恐怖游戏里,沉默三秒不算长。但在这一刻,这三秒像三年一样漫长。

林言知道了答案。

他不需要江屿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