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中学的副本再次开启了。
这一次,林言以“美术教室石膏像”的身份重新登场。系统没有给他换副本,这不常见。按照NPC轮岗制度,每次副本结算后应该重新分配角色,以此保证NPC不会因为长期扮演同一个角色而产生“角色错位”,林言曾经在系统说明书里看到过这个词,当时他没在意,现在他觉得“角色错位”大概就是“越来越不像NPC”的意思。系统这次没有让他轮岗,而是让他继续扮演美术教室的石膏像。系统在系统通告里的说法是:“该NPC已适应该角色,继续留任有利于副本稳定性。”
林言觉得这只是说辞。真实原因是,系统不想让他接触其他副本的“变量”。灰烬中学这个副本已经被他“污染”过一次了,系统花了不少资源来修正他改词引发的连锁反应,如果放他到其他副本,鬼知道他会再搞出什么幺蛾子。把他锁死在一个他已经“稳定”的副本里,对系统来说是最低风险的管理策略。
灰烬中学的美术教室已经跟最开始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系统把它从一个普通的Lv3副本场景修正成了一个完整的诅咒场景,墙上的素描会自行变化,人物的表情会在玩家注视的过程中慢慢扭曲,画中的轮廓会在副本推进过程中逐渐立体化,最后变成实体怪物从画框里爬出来攻击玩家。整个场景的危险等级从Lv3上升到了Lv5。
这一切都是因为林言改了一句话。他把“你跑不掉的”改成了“你还没交作业”,系统为了圆这个场,硬生生给美术教室增加了一整套全新的攻击机制。
林言站在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姿势,保持着石膏像的固定姿态。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比上次更暗了一些,发出一种微弱的嗡嗡声。走廊外面偶尔传来其他玩家的脚步声和隐隐约约的对话声,灰烬中学的副本这一轮入场了不少玩家,脚步声此起彼伏。
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他今天什么都不做,只是安安静静地当一个石膏像,这个副本是不是就正常运转了?系统有没有可能因为他的“不违规”,就把他的警告记录撤销一部分?他不知道。但他打算试试。这次他是真的不想搞事了,最后一次台词篡改权已经用完了,他没有任何底牌了。老老实实站满八小时,然后回去休息。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计划。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一个人的脚步声。轻、稳、不急不慢,跟那些慌慌张张跑进美术教室的其他玩家的脚步声完全不同。这个脚步声没有恐慌感,没有紧迫感,甚至没有“在打怪”的那种频率。它就像一个人在自己的客厅里散步。
江屿又来了。
他还是走的窗户,美术教室靠操场的那扇窗户,窗户的锁扣已经被他上次弄坏了,现在虚掩着。他跳进来的时候动作干净利落,落地的声音比猫还轻。他站起来,拍了拍袖子上沾到的灰,直接看向站在讲台旁边的林言。熟练得像是回自己家。
两个人对视。
林言不能说话。他现在是石膏像,台词已经在副本启动的时候触发过了,按照系统排程,他这个角色在副本开始的第三分钟自动说出了那句“你跑不掉的……这里是美术教室,你还没交作业”,然后整场副本就不再有任何台词。他已经说完了。现在他是一个纯粹的背景板,一个移动的,不,不是移动的,是固定的,装饰品。
但江屿显然不是来打副本的。
他走到林言面前,站定,端详了他一会儿。那种眼神,看珍稀动物在玻璃箱里活动的眼神,像是在研究“为什么这个NPC跟其他NPC不一样”。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林言旁边的讲台上。
那是一本笔记本。牛皮纸色的封面,边角磨损得很厉害,明显被翻过很多次。笔记本打开着,中间夹着一支笔,笔帽没盖,笔尖上的墨迹还没干透,像是刚才还在写,写完了就直接塞进口袋带过来了。
江屿看着他,说了一句话:“我查了你的数据。”
林言的下巴差点从石膏像上掉下来,如果他有下巴的话。
江屿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购物清单:“你的NPC编号是LN-0047,系统登记时间是,穿进游戏第四天。这个数据不对。所有NPC的登记时间都是系统上线当天,只有你是更晚登记的。换句话说,你不是跟其他NPC一起‘出生’的。你是后来才被加进去的。”
林言的心脏,如果真的还有这个器官在胸腔里跳的话,猛地加速了。这个人不仅查了NPC的数据库,还注意到了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时间差。他是一个失踪人口的细节。
“你怎么查到的?”林言问。
他开口了。他没有忍住。他明明在十分钟前对自己发过誓,今天不违规,不触发任何异常,老老实实当石膏像。但江屿一开口,他的誓言就碎了一地。这个人简直就是他的OOS触发器。只要江屿在他面前出现,他的NPC人设就会自动崩塌。
江屿的回答依然平淡:“高等级玩家可以申请查看副本数据,包括NPC信息。我申请了。审核通过了。”
林言瞪大了眼睛,虽然石膏像做惊讶表情非常困难,但他的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弹出来。高等级玩家可以查NPC数据库?这个游戏的设计者到底在想什么?这相当于让一个普通员工直接查询公司的人事档案。但他转念一想,在游戏里,NPC是数据,数据就是可以被查阅的。他不是玩家,他没有**权。
他突然感到一阵不安。如果江屿能查到他,那别人是不是也能查到?会不会已经有其他高等级玩家看到了他的信息,向系统举报了他?但江屿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又说了一句:“副本数据只能查看当前副本关联的NPC。跨副本查询需要更高权限。”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用一种若无其事的语气补充了四个字:“我正在申请。”
林言的内心瞬间炸成了一锅粥:什么叫你正在申请?你申请那个干什么?你要跨副本查我吗?你是不是打算做一个全球NPC普查,把我在灰烬中学的所有行为数据全部拉出来分析?你是我遇到过的第一个主动申请增加查询权限来监控一个NPC的玩家,你到底图什么?
但他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不是因为他在装,是石膏像的脸真的做不到表情管理。他的面部肌肉被固定在一个温和的,或者说面无表情的,石膏像姿态上,连挑眉都做不到。
“说重点。”林言说。
他发现自己说话的语气越来越嚣张了。一个NPC,对一个全服第一的玩家说“说重点”,这放在正常游戏流程里早就被系统警告了。但系统没有反应,可能是因为系统已经把他归类为“异常NPC”,再怎么警告也是白费功夫,索性放弃了台词内容的检测,只保留行动检测。
江屿对林言的语气似乎没有任何不适。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林言低头想偷看,但他的石膏像脖子转动角度有限,看不到他在写什么,然后合上本子,抬头看着他。
“你帮我通关。我帮你避开系统。”
江屿说。
这句话在林言的耳朵里回荡了三遍。第一遍他没听懂含义,大脑在解析句子结构。第二遍他听懂了内容,江屿在跟他谈条件。第三遍他开始理解这个提案的荒诞性,一个玩家,在跟一个NPC谈合作。
林言的内心世界炸成了漫天烟花。他在这个游戏里见过很多离奇的事情:被玩家追着跑,被系统警告,变成石膏像,在地下实验室发现自己的编号在实验名单上,但没有一件比眼前这个事情更离谱。一个全服第一的玩家,向一个NPC发出组队邀请。条件不是用装备交换,不是用数据交换,是“你帮我,我救你”。
这在整个恐怖游戏的历史上,如果这个游戏有人写历史的话,可能是第一次。
林言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因为他是NPC,NPC不能跟玩家组队。这是这个世界的底层规则,比物理定律还要牢固。他可以改台词,可以在副本里小幅度影响场景,但他不能主动参与玩家的副本流程,系统会判定为“跨阵营协作”,那属于严重违规,处罚等级比台词偏离还高。
他张了张嘴,准备说“这不符合规定”。
但江屿比他快。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江屿靠着讲台边缘,姿态非常放松,全服第一在Lv5副本里放松得像在咖啡馆等人,“系统不允许NPC跟玩家组队。但这不是组队。”
林言看着他,等他解释。他的石膏像耳朵现在比任何时候都竖得直,虽然石膏像并没有竖耳朵这个动作。
“我不需要你帮我打怪。”江屿说,“我需要你帮我影响副本。”
他说着翻开了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翻转过来递到林言面前。林言低头看,笔记本上画着一张手绘的副本地图。线条清晰,标注工整,每一个房间都用铅笔标注了名称和编号。地图上画的是灰烬中学全貌,地面上四层教学楼的完整结构。教学楼下方,在一片被淡灰色铅笔阴影覆盖的区域里,画着一个用红色圆珠笔圈起来的空间,旁边标注着三个字:“未确认区域”。
林言的瞳孔收缩了。
他来灰烬中学两次了,系统的副本面板里根本没有地下空间这个区域。他刚才想的是,这个副本是Lv3,地图应该在系统后台标注好了,如果有地下室,系统不会不写在副本说明里。但江屿的地下室就在那张手绘地图上。江屿找到过那个入口,进去过,然后画了下来。
“这是什么?”林言问。虽然他已经有了一个答案。
“隐藏副本。”江屿说,“每个游戏地图都有。系统不公开。只有触发特定条件才能进入。”
他收回笔记本,合上。他的目光平静但认真,语调没有任何夸张的成分,全服第一不需要夸张,他只需要陈述事实:“正常的副本,对我没有难度。我的san值不会掉到警戒线以下,它根本就不掉。打怪对我来说太简单了,任何怪都只有一套固定的攻击模式,我看一遍就能预判所有动作。解谜更是一眼就能看穿,系统设计的谜题都遵循固定的逻辑模板。我已经在这个游戏的表面层打了两年了,这条路的尽头我已经看到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我想去下面看看。”
林言理解了他的意思。他说的“下面”不是地理意义上的下面,不是地下室,不是防空洞。他说的是游戏的底层逻辑,是那些系统不想让玩家看到的东西。隐藏副本、隐藏NPC、隐藏剧情,系统把它们藏起来,是因为它们会暴露不该暴露的信息。
而江屿需要一个能“影响副本”的人来帮他触发那些隐藏的条件。
“为什么是我?”林言问。
江屿的回答很简短,简短到林言觉得这是一个已经准备了很久的答案:“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能让系统改场景的NPC。”
林言愣住了。
江屿继续说:“你第一次改台词,副本下了雨,系统为了圆你的词,临时增加了一条天气预报之外的天气变化。你第二次改台词,副本多了一群追逐玩家的小怪,系统为了掩饰你的台词错误,调整了整个走廊的怪物刷新逻辑。你第三次改台词,美术教室凭空出现了一间地下室。系统为了补你那一句‘你还没交作业’,在地下生成了一整个隐藏空间。”
江屿的目光落在林言身上,像聚光灯打在舞台上:“你每一次改台词,系统都会被动地修改副本数据来配合你。这说明,你的台词篡改不是简单的文本替换,而是直接触发了系统的底层修正机制。”
林言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上来。他以为江屿不知道,他以为江屿每次都是“巧合路过”,看到了自己导致的副本变化之后就走人了。但江屿全都记住了。他不止记住了,他还把它分析成了系统性的结论。这个人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在系统地观察他、分析他、记录他。而林言居然一直没发现。因为江屿从来不表现出“我在记你”的样子,他只是每次出现,看几眼,说几句简短的话,然后离开。像一个安静的数据收集者。
林言感到一股复杂的情绪。一方面,被人当研究对象盯着让他浑身不舒服,这比他当产品经理时被用户调研团队跟踪记录还难受。另一方面,江屿是这个世界里,第一个真正“注意到”他的人。不是注意到他是一个“异常的NPC”,是注意到他是一个“能改变世界的人”。
林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还残留着灰色纹路、骨节分明的右手。他不能点头。石膏像不能点头。如果他点了一下头,系统会立刻检测到“角色动作异常”,然后他的警告记录上会再增加一条。但他也不能拒绝。因为这可能是他穿越以来听到的第一个靠谱的合作方案。江屿有积分,有权限,有对这个世界真相的探索欲。他有改变副本的能力,对系统的规则的漏洞理解,有活着的动力。他们的组合听起来荒唐,但逐条分析下来,意外的合理。
林言没有说话。他做了一件事,他控制着自己的右手,慢慢地,不太熟练地,因为石膏像的手指关节本来就很僵硬,在江屿放在讲台上的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
不是随便画的圈。
是那种,在需求确认会上,甲方在文档末尾画的那种圈。一个代表“确认”的圈。旁边可以加一个签名,但林言没有签名,因为一个石膏像在笔记本上签自己名字会被系统判断为严重的异常行为。他以一个圈代表了他的表态。
江屿低头看着笔记本上那个不太圆的圈,林言用僵硬的手指画的,所以形状有点歪,边线也不是很流畅,然后他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他把笔记本收回了口袋。他没有说“收到”或者“好的”,他没有用语言确认这个合作。他只是站起来,从讲台边直起身,动作流畅没有犹豫。
他转身走向窗户,在翻出去之前,回头看了林言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感激,没有承诺,只是一种确认:你答应了,我也收到了。
“下次副本,我会触发美术教室的隐藏条件。”他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翻窗出去了。衣角扫过窗沿,然后消失在灰蒙蒙的窗外。
林言站在原地,保持着石膏像的姿势,内心咆哮:你翻窗翻上瘾了是吧?美术教室的门明明开着,你到底为什么每次都要走窗户?这跟你上次说的“下次副本见”有什么区别,该不会又要我等到半夜吧?
但他不得不承认一件事:江屿的提案,他接受了。没有签字画押,没有口头承诺,只有一个画在牛皮纸笔记本上的、不太圆的圈。
一个NPC,跟一个玩家,达成了史上第一个跨阵营合作协议。林言觉得,如果这个游戏有新闻联播,这条新闻应该上头条。
《震惊:全服第一玩家与NPC达成秘密协议,游戏平衡性面临严峻考验》
他现在很想知道江屿的笔记本封面上有没有写“合同”两个字。不过无所谓了。甲方终于提需求了,合同内容虽然只是一个圈,连个公章和骑缝章都没有,但林言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说的话,会比系统承诺的任何事情都更靠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