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个珠玉在前!好一个叫他如何爱上我!周永绥回去后仰躺在床上,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个遍。
他说珠玉在前,所以早在施叩文来自己公司之前就已经有喜欢的人了?那个又高又帅还比自己会尊重人的珠玉?
而且自己什么时候不尊重他了?自己哪次要求他做事不说‘请’和‘谢谢’?这还不够尊重人?
自己对公司的洒扫阿姨都温言善语的,哪里不尊重人?难道因为自己让他在办公室里站了两个小时?那不是他的态度问题吗?他作为自己的助理,上班期间就应该寸步不离的守着自己,随时待命,而不是跟随便一个什么人跑出去吃饭把自己丢在一边!
还‘叫他如何爱上我‘,怎么就不能了?爱上自己不是件非常简单的事吗?那么多人,那么多比他漂亮比他优秀的人前仆后继地爱上自己,凭什么就他不能了?
周永绥在床上翻来覆去寻思良久,最终还是拿出手机,给远在瑞士的父亲打了个电话。
“喂,爸爸。”
电话那头的父亲听到儿子声音不太对,有些吃惊地叫了一下。
“怎么了永绥?”
周永绥把头埋在枕头里,对着话筒说:“我喜欢一个人,可他不喜欢我。”
“他说我不尊重人,他说我粪土在后,说我自大傲慢,还自以为是。”
听筒里爆发出一阵大笑,他听到自己父亲呼唤他母亲的声音:“孩儿他妈,别开会了,快来听,咱孩子这臭毛病终于被人发现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紧接着,母亲的声音远远地传来:“我就说得让孩子吃点苦,人不能太顺。你不听,现在可好,被人甩了吧!”
“哈哈哈哈哈还没到被甩那一步呢。”他听见父亲笑着说,“人家压根没看上他!”
“爸!”周永绥气得大喊,“他之前是喜欢我的!他天天偷看我,不敢和我对视!他…他还…”
“然后呢,你做了什么?”父亲在电话里说。“爱上你不等于给了你轻视人家的理由。我了解你永绥,你确实不会尊重人。”
“我..”周永绥刚要开口就被父亲打断,他听见父亲问他:“不久前在新瑞冷库出事的那个员工,你记得他名字吗?”
“我在和你说感情的事情,你为什么要扯到公司。”他愤愤地捶了下床垫。“公司一天要发生那么多事,我怎么可能都记得!”
“你是不记得还是压根儿就不知道?”他听见父亲说,“我一直告诉你做生意要有人情味,与人交往要将心比心。”
“你喜欢的人喜欢上一个懂换位思考,将心比心的人很正常,儿子。不正常的是你,你高高在上太久了,忘了自己也只是个人了?”
耳朵里父亲的话还在继续,他说自己的小助理也是爹生妈养的,也是有独立选择权的人…周永绥越听越难受,越听越气愤。想要的安慰没能得到,反而在自己信任的人嘴里听到最不愿意听到的话。
他一气之下挂了电话,过了一会儿又觉得过于孩子气。自己是集团总裁,是最大的纳税人之一,全燕京最年轻的企业家,怎能露出如此任性、不成熟的一面来?
他又给父亲拨了回去,认真地同父亲道歉。
父亲哈哈笑了几声,在电话里告诉他胡思乱想不是办法,找个机会和喜欢的人开诚布公地谈一谈才是正解。
他没说话,只是按掉卧室的灯。
第二天一早,他早早地来到办公室,在办公桌前来来回回踱步演练了好几趟,鞋底子都快磨薄了,才终于下定决心,把施叩文喊来办公室。
“周总,您叫我?”施叩文走进门,脸上一派天真,仿佛昨天和自己说那些话的人不是他。
“施叩文,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喜欢过我?”他站在办公桌前问施叩文。
…….
天知道施叩文用了多大的努力才没让自己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
他近乎茫然地对周永绥眨了眨眼睛。
喜欢谁?谁喜欢谁?
不是你喜欢我吗?他默默地想。是你对我一见钟情,被我拒绝还不死心,上赶着送花送表,现在怎么成我喜欢你了?
施叩文咽下满腹的疑问,在周永绥面前站成一颗沉默的白杨。
良久,久到施叩文感觉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候,周永绥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开心,一声接着一声。笑得施叩文满身的汗毛同时倒竖,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你不回答,没关系。那我再问一个。”周永绥把一张打印好的纸扔到施叩文面前。“破晓的贝斯手小白是你,你承不承认?”
“还是说你想告诉我,小白不是你,是你死去的哥哥。”
单薄的A4纸飘落到地上,上面是寥寥几行的、他哥哥的人生。
施白玉,2001.08.17—2021.07.10
施白玉的脸在纸上冲他微笑,哥哥笑得温柔极了,他那天也是这样冲他笑的。
“小文,爸爸妈妈以后就交给你了。”
“小文,哥哥累了,想好好睡一觉。”
“小文…哥哥要走了,对不起…”
三句话,只有三句话。
语言的威力是多么强大啊,三句话就能把家里仅剩的三个人拉扯住,在那个阴冷的夏夜里一困就是五年。
施叩文捡起地上的纸,指腹碰了碰哥哥的脸颊。
他甚至开始由衷地感叹,周永绥不愧是个成功的商人,总能一针见血地戳到人心底最痛的地方。
而现在,他真的有点生气了。
“没错,周总。”施叩文笑了起来。
他把眼镜摘下来挂到胸前,转身坐到周永绥办公室那个真皮的、意大利空运回来的深红色沙发上。
“我是在下班时间去的,公司应该没有规定禁止员工在非上班期间去娱乐场所吧?”
他昂着头,毫不畏惧的对上周永绥的眼睛。“您难道不允许员工有自己的夜生活?”
周永绥在扔纸的瞬间就后悔了,他知道自己不该拿施叩文死去的哥哥说事,但愧疚和怒火角力交缠,拧成一团死结。
“所以你一直都在骗我,看我蒙在鼓里逗着我玩?”他控制不住的朝施叩文喊,但罪魁祸首的反应却相当平淡。
施叩文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恶意,“只能说,您调查我调查得晚了。”
他摊开手,朝周永绥调皮地歪了下头。“您要是在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就发动权势、力量把我调查个底朝天,现在不就没事了?”
“我真不明白您为何如此生气。”施叩文垂下眼,长而白的手指在纸上翻弄了几下,“我只是没有告诉您我是谁而已,怎么能叫骗呢?”
“至于喜欢,更是无稽之谈。我无论白天晚上都努力和您保持距离,您难道看不出来?”
那张A4纸在他手里被折成了纸飞机,施叩文坐在沙发上,掐着纸飞机的机身,在嘴里‘呵’了一口后抬手把它扔了出去。
死白的纸飞机摇摇晃晃,在偌大的办公室里跌跌撞撞飞了大半圈,然后一头扎在周永绥胸口。
周永绥听到施叩文的声音,他说:您不能仅凭一厢情愿来定我的罪。
他说:我昨晚说的是真话,我确实有喜欢的人,那个人不是,也不可能是您。
施叩文故意把‘不可能’三个字说得尤其清晰,说的格外重。这三个字像一颗颗玻璃球,从舌尖里滚出来落到地上,掷地有声。
周永绥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他的意思是他这辈子爱上谁都不可能爱上自己。
那你爱谁?你会爱上谁?周永绥喃喃自语。可惜他的上帝下一秒就给了他答案,他说他爱何归,从始至终,他爱的一直都是何归。
何归?
周永绥忽然感到一阵窒息,仿佛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戳进了喉咙,血咕嘟咕嘟从动脉里涌出来,在喉咙里沸腾冒泡。
何归?他突然把一切都捋明白了。
为什么施叩文总是通过相框的反光往办公室里看,为什么他不和自己对视,为什么他进出门都磨磨蹭蹭的,为什么他对何归什么都肯说.....甚至他为什么向自己要了那块手表!
因为他爱他!
他爱何归!
那块手表是何归送的生日礼物,而施叩文看的是在自己办公室的何归,他眼睛里看的、心里念的都是自己的好朋友,他愿意把一切都告诉他。他从来就没认真看过自己一眼!在施叩文心里,自己只不过是一个黑心的、总是一厢情愿的蠢货老板。
哈哈哈这太可笑了,周永绥啊周永绥,你未免太自作多情了,你内耗纠结了这么久,原来人家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你在心里构建的二人美好未来都是空谈,都是泡沫。太阳升起来就没了!
没了!
周永绥怒不可遏,他把父亲说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他想大吼,想发火,想像怒火中烧的狒狒一样跳来跳去,想把办公室里能摸到的不能摸到的统统砸烂!但很快他就冷静下来了,商人的本能告诉他,他目前没有任何正确的、充分的发火理由。
抛去他自我臆想出的、所谓‘道德瑕疵’,施叩文只是一个白天努力工作,晚上出去演出却被上司骚扰,拒绝了上司后又被挟私报复,拿死去的亲人说事的可怜人。
他抖着手从兜里掏出了一支烟叼在嘴里,滑开打火机刚要点燃,忽然想到房间里的另一个人——施叩文没有抽烟的习惯。只好摇晃着走出办公室,来到走廊里。
当然了,他没忘记锁上办公室的门。
都到这个时候了,他依然想把施叩文圈在自己领地,自己看得见的地方。哪怕施叩文爱着何归。
周永绥点着烟,在走廊里焦灼地徘徊了一会儿。他试图梳理一下狂乱的思绪,但失败了。
他突然感到颓丧,强烈的愧疚和负罪感席卷了他,他后知后觉地想要忏悔。
这种忏悔是功利性的、是亡羊补牢的。即使说出来也未必会有上帝原谅他。
周永绥靠在自己的玻璃门上,深深吸了口烟。辛辣的烟气经由口鼻吸进肺里,他从里面嗅到血的气息。
他低头去看,发现浅蓝的烟嘴上血红一片。血沿着细支香烟的皮渗进去,让里面每一叶烟丝都带上血色。他在不知不觉间把自己的口腔内壁咬破了。
血的颜色十分刺眼,像朱红的罪。
但周永绥是个天生的商人,三十多年道德礼教只是教会了他如何伪装自己漆黑的皮毛,他的血仍是红的。
他始终没学会尊重,他仅花了半秒钟就为自己的罪找了个出口,他盯着手里的烟咧开嘴角。
圣经上说:你们的罪虽像朱红,必变成雪白;虽红如丹颜,必白如羊毛。他银蓝色的上帝有这世界上最仁慈的本性和宽容的肚肠,无论他的罪有多深重,都会被赦免。
他猛地把烟往地上一扔,转身打开玻璃门。
降下恩典吧,让他借由您的身体得蒙救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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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