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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施叩文今天一大早就被周永绥叫到了办公室。

他不知道自己老板又在发什么疯,从叫自己进来到现在至少五分钟了,一句话都不说,就只是坐在办公桌后盯着他。

“周总?”施叩文试探着问,“您叫我来…是有什么指示吗?”

周永绥从鼻子里挤出一声轻哼,说出今日第一句话:“你说呢?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施叩文被他的态度搞的不明所以,他自认工作谨慎,不搞小团体不出卖消息,行事光明磊落,有什么可对老板交代的?

他装作认真思考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回复道:“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周总。”

听到施叩文的回答,周永绥笑得意味深长。施叩文看见他慢条斯理地伸手,从办公桌下抱出了一个盒子。

盒子约有半米长,盒身是真皮的,浅棕色皮面的正中间烫着几个金色花体字母:Alembic

盒子上的字母很熟悉,应该说是自己圈子里每一个人都梦寐以求的牌子。施叩文摸不清周永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借着余光观察起周永绥的表情。

周永绥脸上笑意未变,不知道为什么,施叩文从他脸上看出了一股势在必得的味道。

施叩文动了动眉毛,感觉有什么事情将要或者正在发生了。

“过来,把它打开。”周永绥见办公室里的人一直不动弹,用手指点了点皮面表示催促。”你会喜欢的。“

喜欢什么?喜欢你吗?那真是不太可能了。施叩文在心底浅浅翻了个白眼,露出工作标准的笑容走过去。“好的,周总。”

周永绥看着施叩文抱着琴盒上下看了一圈,最后才在盒子右侧找到搭扣,又看他笨拙地用手去触碰贝斯的琴弦。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会弹贝斯的人...周永绥眼神微凛,若有所思。他究竟是在和我演戏,还是天地间除了死去的施白玉,真的存在一个和施叩文长得有八分像的小白?

而这个有八分像的小白还碰巧和他们在同一个城市?

有意思,周永绥发出一声嗤笑。

“这是把...贝斯?”施叩文问道,声音听起来有些惊讶。

他把贝斯从盒子里拿出来,学着抱吉他的样子把它横在怀里,用手去拧调音器的钮。

“周总,它怎么没有声音啊?”施叩文问。

周永绥看了施叩文一会儿,既然施叩文不撞南墙不回头,铁了心要和自己演戏,好啊。那就把戏台子拆了,看他怎么演。

“可能是坏了吧。”周永绥浅浅一笑,“毕竟我没碰过贝斯,对它不太懂。”

施叩文也跟着露出一个微笑:“周总怎么忽然喜欢起贝斯来了,真是好雅兴。”

“但是得当心,买贝斯的时候叫上专业人士,被人骗就不好了。好了周总,您还有事吗?没有我就回去了。”

“没事,你走吧。”

施叩文走出办公室,侧身把玻璃门关好。

周永绥发现了?他这般想着,但那很快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以周永绥的性格如果真发现什么,就不会是这种态度了。

周永绥现在应该只是怀疑,而没有证据。所以他要激自己,等自己乱了阵脚,露出破绽。

施叩文坐回到工位上,借由相框玻璃的反光观察了一下。

周永绥端坐在办公桌前,一般身体被办公室里高大的龟背竹挡住,只看得见挺直的脊背。

人一旦忙起来,时间就过得很快,转眼到了下班的时间。

今天施叩文是开车来的,他到停车场取了车,顺着车流往回家的方向走。

公司门口这段路永远在堵车,他打开车窗,把手搭在上面。

车里放着音乐,空灵的女声不断重覆着一句歌词:baby, im yours

他被唱的心烦,伸手去按面板,就在他把手放在切换键上的时候,上面的歌词忽然变了。

变成一句:we’re gettin’closer,inches away(我们越靠越近,仅存英尺宽的距离。)

巧合般出现的歌词像一则预言,他心口嘭地一下,全身神经被看不见的大手猛然一勾,一股无形的力量催促他转头去看倒车镜。

一辆熟悉的黑色问界出现在视线里,如一只安静蛰伏的巨兽,不显山不漏水地跟在自己身后。

是周永绥的车,施叩文紧抿住唇。

现在该怎么办?装作没发现老老实实回家?

不,不行。施叩文下意识摇了摇头,以周永绥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性格,今天若是没发什么,就会一直跟着自己。像那次并购案,为了顺利以最低的价格收购那家小企业,周永绥硬生生盯了两个月,查他们从成立以来所有的账目,终于找到漏洞顺利收购。

近三百多人的公司,一整个部门的法务、税务全都没瞒过他的眼睛。而自己只有一个人,逃的过去?

就算自己知道他在调查有所防备,一周两周可以,可一月两月、一年两年呢?如何能保证不露马脚?

前方车流隐隐在动,留给他思考的时间不多了,他必须要在堵车结束之前作出选择。

他揉了一把脸,把音乐的音量调高,装作什么都没发现的样子照常往家开。

他开过一条又一条街道,身后的人也跟着一条又一条的开。他转一个弯,身后的人也跟着转弯。

周永绥简直傲慢到了极点,他根本没想着要躲。施叩文甚至觉得周永绥在居高临下的俯视自己,猫捉老鼠一般把自己玩弄于股掌之中。

他在享受自己的慌张和恐惧,他坐在剧院红色帷布后面,欣赏自己为了挣扎求生的所有表演。

施叩文狠狠骂了一声,伸手砸了下方向盘。

去他*的周永绥!

车子驶离环岛的时候,施叩文透过左边的车窗看见周永绥的身影,他脸上带着胸有成竹的笑与自己擦肩而过,进入环岛。

他驾驶位的车窗甚至都没关,大咧咧地把整张脸都暴露在空气中,好像生怕自己看不见似的。

施叩文简直要被气笑了,好啊周永绥,真把他当软柿子捏?泥人尚有火气三分,更何况一个活人。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扩音器里传来一个声音。

“这个点儿给我打电话,你今晚要过来?”

“对,我晚上过去,但得麻烦刘哥帮我做件事。”

***

周永绥在车里一直盯着施叩文上了楼。

他看着自己的小助理花了五分钟进小区,二十分钟满小区晃荡找停车位,然后又花了四十分钟成功地把车屁股插进了小区的灌木丛里。

等他们在一起后还是自己来开车吧….周永绥瞄了眼被树枝划得乱七八糟的车屁股,暗暗下定决心。

现在刚到七点半,家家户户开始做饭。老旧的小区里每栋楼都隔得很近,煎炸烹煮的气味从窗户里飘出来混和到一起,成为一股难以言喻的、混着菜香和油烟的污浊气味。

周永绥默默关上车窗,眼睛紧盯着楼上那一间小小的窗户。

他的小助理打算怎么做?一直躲在家里?为了瞒住他而彻底地抛掉另一个身份?

周永绥看了眼表,时间已经过了半个小时,离破晓的演出还有一个多小时。

他又低头算了下距离,他们现在在朝洲区,离破晓所在的通广区至少有20多公里的距离。

二十多公里正常行驶要四十分钟,再加上晚高峰堵车,时间翻倍,从这到那没一个半小时下不来。

就在他想这些的时候,楼上的窗忽然开了,一条胳膊从里面伸出来。他的小助理换上深灰的家居服,趴在窗户前兴致勃勃地打起了电话。

再和谁打电话?破晓的经理?周永绥拿起手机,盯着楼上的人翻出号码拨了出去。

出乎意料的,电话被接通了。

经理破铜锣般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周总?怎么了?”

周永绥神色一凛,严肃地问:“刘经理,小白今天过去吗?”

里面人的回答使他神情突变,只听那人说,哎呀周总,巧了吗不是,我刚想给您打电话呢!小白已经到了,今天是破晓主题夜,有特别演出,您要不要过来坐坐?

周永绥挂断电话,他盯着窗户前的人用力看了一眼,拧开发动机。

车子发出一声轰鸣,离弦之箭般射出小区,汇入拥挤的车流里。

他把车速放到最快,但奈何晚高峰下班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路上每隔几公里就有一个红灯。他把车停到破晓门口的时候已经过了九点半,演出已经开始了。

刘经理老早就在外面等他了,见他一来便殷勤地迎上来,掏出一个手环系在他手腕上。

“周总,这是今天主题夜的小白的应援物,一会儿屋里的灯灭的时候,台上的人会根据手环的光

下来互动。”

周永绥无心听刘经理废话,一门心思往大厅里走。

大厅里灯光昏暗,舞台上一个陌生的女人在唱歌。追光灯打在她身上,在亮与暗的对比下,她身后的一切都像水落在水里,和舞台融为一体了。

他挤到舞台边,眼睛四处寻找那熟悉的身影。周围人吵吵嚷嚷,脚跟贴着脚跟,肩膀挨着肩膀。

舞台上女人还在唱,浑厚的高音从喉咙里冲出来,激起人群中一声又一声的尖叫。每个人都在晃,他们不断摇晃着身体,周永绥数次被挤出舞台边缘,又数次冲了回去。

终于,他在一片黑暗里看到想看的人。

长发的贝斯手抱着他银蓝色的贝斯,站在立麦后面低头演奏的忘情。

女歌手最后一丝尾音在空中盘桓了几下,她放下手麦,朝人群弯腰鞠了躬。

追光灯灭了,大厅彻底的暗了下去。

所有人同时被一阵绝对的黑暗笼罩,周永绥的眼睛还死死地盯着舞台上的贝斯手。

他要看清楚那人的脸,他要找出小白就是施叩文的证据。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中忽然零零星星地发出光。

红的、蓝的、绿的….周永绥想起进门时刘经理的话,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果然,手环在发光,微弱的、不断闪动的蓝色荧光。

荧光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它们在黑暗中汇成五颜六色的长河,被人群的欢呼和尖叫托举着往天上飘。

周永绥听到大厅各个地方爆发的一片又一片尖叫,看屋子里人群组成的星河猛得聚在一起又分散。各种颜色的光自发地朝尖叫发出的地方聚集。

很快,大厅里五颜六色的长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光团,红的、白的绿的各自为营,泾渭分明。

蓝色呢?他低头去找蓝色聚集的斑块。

可一片黑暗中唯有蓝色,像找不见主人的信徒,星星点点散落在各个地方地方。

“在找我?”

一片混乱中,他听见有人说话。说话的人距离他极近,似乎只有一个呼吸的距离。

他在一片烟酒臭气中嗅到熟悉的香气,潮湿的、有着长而向下蜷曲的暗紫花瓣的花朵气味,像一团深紫色的雾。

他忽然感觉自己像海面上航行的水手,被海水推着撞入雾气中,在一片空茫中听见海妖的歌声。

海妖说,你这样看不见我。

几根冰凉的手指按上手腕,周永绥不作抵抗,放任那人拉着自己手腕,将其抬高。

“这样呢,能看清了吗?”

微弱的蓝光下,撞入眼帘的是那人高挺的鼻梁和小巧上翘的鼻尖。紧接着是一片近乎透明的肌肤和饱满的唇肉。

周永绥喉结滚动了一下,张口想说些什么,却被一双柔软的手捂住了。

隐秘的香气窜入鼻尖,他对上一双眼睛。

那人浓密的眼睫沐着蓝光,包在眶骨里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近似深海的蓝。

“别说话,你一旦开口了,所有人都会发现我在这儿,就像他们一样。”

小白笑着偏了偏头,示意周永绥去四周。

周永绥没有顺着错开视线,眼睛依旧牢牢粘在小白身上。

“你一直在这里?”他问。

“当然了,你就只想问我这个?”小白调皮地歪了下头,露出有些孩子气的笑容。“时间快到了,你不想再做点别的?”

“比如?”

“比如摸摸我的脸?”

一股说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被戏耍而生气愤?又或是被他口中的话诱惑产生的痒?周永绥无心分辩,他贪婪地望着对面人的眼睛,手指难耐的勾了勾。

“什么人都可以摸你吗?”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问出这样的话。

对面的人勾起嘴角,暧昧地、暗示意味十足地偏头,沿着他掌心的弧度蹭了蹭。

手掌触碰的仍是一片空气,但周永绥却好似真的触到肌肤,感受到那人脸上微小绒毛划过掌心的、隐秘又暧昧的痒。

“是你先邀请我的。”他终是按耐不住,把手掌往小白脸上贴去。

预想中的温润细腻没有出现,周永绥听见那人一声轻笑,随即放开他的手,留下一句抱歉,时间到了转身离去。

只留他在原地,在一片乌漆麻黑的海洋里,像一个懊恼的渔夫,拿着一张破网,看着鱼儿从自己身边游走。

f *ck!他骂了一句。

灯重新亮起,舞台上歌手和乐手同时就位,一阵迷幻又夸张的金属乐声过后,随着吉他手弯曲膝盖,手指在吉他上猛地一扫,新的歌曲登场,一切重归平常。

属于他的特殊之夜结束了….周永绥曲起手指。

手腕上还残留着那人指间的香气,他低下头,深深嗅了一口。

好香…..原来不是梦一场,他想。

他仰头看向舞台,金黄的灯光如一只鸟笼,拢着无知无觉的贝斯手。

一味的顺利没有意思,一拉一扯,有来有回才最有趣,不是吗?周永绥把手腕抬到嘴边,顺着那人触碰的地方细细舔吻,眼睛却还死死落在那人身上。

表演很快便结束了,周永绥踏着落幕的乐声走进后台。

今天的后台空空荡荡,除了自己就只剩坐在化妆桌前的小白。

“找我有什么事吗?”小白转过头,十分礼貌地冲他笑,好似之前那个海妖一样的人不复存在。

“是这样的。”周永绥从善如流,短暂地披上平日里在公司的人皮,“我有个助理很喜欢你,能请你帮他签个名吗?”

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化妆桌上,“你写他的名字就好了,他叫——施叩文。”

说这话时,他看着小白的眼睛,等待着里面会出现的紧张、慌乱。

但事情又出乎了他所料,对面的人神情未变,甚至笑着拿起照片,放在眼前仔细端详。

“有您这样关心下属的好老板,这位施先生一定非常开心。”小白说完就拿起笔,在照片上签下一行龙飞凤舞的大字。

金色的字迹落在照片中人物侧身而立的西装下摆,像极了衣服的印花。

周永绥见一击不中,心中又生一计。

他拿起手机,当着小白的面作势要拨通电话。

“对了,我还有个不情之请。我的小助理最近心情不太好,能不能请你和他说句话,鼓励他一下。”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在标着‘施叩文’名字的号码上点了一下。

电话被拨通了。

嘟——

嘟——

嘟声中周永绥仔细观察小白的神色,见他镇定自若地看着照片,心里居然生出几分赞叹。

临危不乱,神色自若。他之前怎么没发现自己的小助理有这样的能力呢?

嘟——

嘟——

休息室里静得出奇,除了手机里这几声嘟音外什么都没有,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周永绥眯了眯眼睛,伸手按断通话。“真对不起,叩文可能正巧有事没法接电话。”

对此,小白摆摆手,笑着说:“没关系的周先生,下次还是有机会的。”

“那就明天——”周永绥像听不明白话似的追着说了一句。“明天你有时间吗?演出结束后我带他来见你?”

眼前的人愣了一下,皱眉思考了一会儿,然后露出一个苦恼的表情。

周永绥在贝斯手皱眉的瞬间便慌了,他预感到有什么他不愿意看见的事情将会发生。

人类最古老的感知发挥作用,他的预感应验了。

只听眼前的人缓缓开口,他说:“周先生,是这样的。我们livehouse 一直是有规定的,不允许客人进后台。”

“因为您和经理关系比较好,所以我们也一直没说什么。但是….”

贝斯手咬了咬嘴唇,“我知道您对我有好感,也很珍惜这份好感,但我之前对您说的话是真心的。”

“我真的对您没兴趣。”说到这儿,周永绥看见眼前人脸上缓缓浮起一个真心又梦幻的笑,看着他像怀春的少年一样,用最礼貌、最轻柔的语调把自己残酷的凌迟,让自己尊严扫地。

“我喜欢的人高大、俊朗,和您一样身家不菲,他并不如您一样在商场上取得成功,但他确实一个很懂得尊重人的人,他看得见身边的每一个人,他不像您这般傲慢、自负,自以为是。”

“珠玉在前,您要我如何爱上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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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