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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见鬼

清寂的庙里回荡着几个艺人悠长低吟的声音,听着像从辽远之地而来,不似人间歌声,又令人感到安宁和缓。

“膋鬯芬,圭瓒瑟。灵之来,帝阍开。车煜耀,吹徘徊。停龙牺,遍观此。冻雨飞,祥风靡……”

歌辞唱毕,众人不论之前在庙外怎样议论这位来历不明的贺侯,这个时候也得做出虔心的姿态,恭恭敬敬地向那神像一拜。

穆遥光也拜,只是他的心头一直顾念着刚刚那种古怪的感受,不免有些心神不定,不敢多看神像一眼。

他一面想着也许是自己刚到寻阳不久,水土不服,又休息不好,故而有些胡思乱想;但一面又疑心这些官吏也察觉到了不对,只是一个个都不敢驳了张协太守的面子,因此假装平静罢了。

不论究竟是什么缘故,穆遥光都打定主意,往后为避是非,都不要再来这贺侯神庙了。

主意一定,他终于是心安三分,得以老神在在地观察其他官吏——

张协正忧心而虔敬地望着神像,仿佛仅剩的希望全寄托在这位贺侯身上了。

这位不惑之年的太守只在穆遥光到寻阳的第一天与他见过一次,待他很客气,礼数上无可指摘。

张协既然没有落井下石,那想来心地也好。因此,穆遥光虽然也暗自想着张协难道看不出那尊神像怪异?眼神竟如此真挚。但他确实真心希望贺侯能大发神威,降下雨来,一解张协之愁……

繁琐的雩祀仪式终于在日暮时分结束。

穆遥光离开贺侯神庙时,全然没有注意到,在他的背后,残阳余晖一寸一寸地,缓缓从庙里褪出。

笼罩在阴影中的神像,微不可见地挑起一抹餍足的笑意。

回到寻阳王宫——穆遥光觉得管他所住的这座破烂宅子叫做王宫,实在折煞,但礼节上的称呼就是如此——奉皇命随行而来的典签宗彦回已经在王宫等他。

侍从站在大门口,向他言简意赅地禀报过这事,便不再说话。

顿时,穆遥光心头涌上一股烦躁无力之感。

典签一职,本是前朝旧制,为监视出任方镇的诸王而设。本朝立国近百年来,一向待宗室甚厚,不曾太过苛待提防,因此典签这官职虽然延续,但早已经形同虚设。

只有这宗彦回与一般典签不同。

宗彦回监视的不是一般藩王,而是穆遥光,是废太子。

废太子身份敏感,行事不比旁人自由,必须严加监视。那么,宗彦回自然特事特办,权力很大。

穆遥光来到寻阳还不过几日,这宗彦回就几次三番寻衅,要求他去任何地方,见任何人,都必须经由宗彦回同意。并且,穆遥光与人交往时,身边也必须有侍从陪同,大庭广众下不得与官员议论政事,更不得与官员私下交谈。

最终,穆遥光在寻阳的所有作为,都会经由宗彦回,上报给皇帝。

……这几乎是把他当做罪人来看待了。

见穆遥光站在门前迟迟不动,侍从便催促:“殿下,典签宗彦回在等着您。”

“……知道了。”

这侍从是宗彦回的人,而宗彦回,是皇帝的人。

是皇帝要他在寻阳不好过,他又有什么办法?

要真有办法,现在他也不会在寻阳了。谁让他当初在京城没有胆量豁出命去一搏?而今在鄙贱之人面前忍气吞声,也是活该。

穆遥光忍不住又起了自厌的念头……

只是,他想到宗彦回一关还要过,便不得已强压下愤恨,收拾好心绪,向王宫前堂而去。

“下官听闻,殿下今日在贺侯神庙参加雩祀?”

前堂内,典签宗彦回见穆遥光回来,只敷衍地行过一礼,便直起身,平视着穆遥光,单刀直入地冷声质问起来。

穆遥光知道这一节恐怕不好过,因此立即防御性地将语调放得十分冰冷,只短短回道:“不错。”

见他这样不客气,宗彦回顿时声音森然起来:“这事没有咨询过下官的意见!”

“些微疏漏,算得了什么?”

“这疏漏可不好轻易揭过。”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宗彦回摇摇头,只顾着冷笑,“殿下休要装模作样。下官只问,如此要事,怎么没有经过下官,殿下便擅专了?这可不合规矩。”

穆遥光继续回以漠然平直的语调:“我朝律令没有这规矩。”

宗彦回却道:“殿下觉得,什么是规矩?依下官浅见:律令是规矩,陛下的圣意也是规矩。窃以为,殿下如此违逆皇命,独断专行,既失了人臣之忠,也失了人子之孝——这就是最大的不规矩。”

穆遥光微微眯起眼睛:“天家父子恩义,可不是你能够妄议的。”

“哼,殿下不必在下官面前摆宗王的架子。您毕竟是失了圣意,才被废为宗王的,因此,您行事更该多加谨慎,勿令陛下失望。”

宗彦回对穆遥光的敌意视而不见,只是继续自己的话:“下官宁开罪于殿下,不敢负陛下重托。此事,下官会如实上报。还望殿下日后有过即改,日日修身自省,如此,才不负陛下仁爱宽厚。”

听宗彦回张口陛下,闭口陛下,立时,穆遥光思及当今皇帝,也是他的亲生父亲——

齐帝穆岳废无罪储君,又另立幼子,如此做派,本就不是人君、人父作为,宗彦回又怎好苛责穆遥光不忠不孝?

只是穆遥光虽心中委屈,但这话大逆不道,却不能宣之于口。

故而,他只好拣合乎天理人情的话反驳:“孤去祈雨,是虔心为寻阳百姓生计着想。怎么到你口中,倒像是孤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恶事?”

宗彦回道:“虽不伤天害理,可殿下毕竟是干涉寻阳政事,陛下一旦得知,断不能容忍。”

穆遥光再一次听见陛下,心头又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怨,然而,他却只能忍气吞声地解释:“不是孤有意干涉,是寻阳太守张协请孤去的。”

宗彦回斜睨侍从,问道:“有这等事?”

侍从忙不迭回答:“是,昨日张太守遣人来说过此事,当时时候不早,殿下便不曾派人去咨询您……”

宗彦回立即冷笑:“看来,是张太守之前没有听明白陛下的旨意,也罢,我明日再去与他详解。只是这等出格之事,往后再不能有了!”

穆遥光沉默以对。

宗彦回偏偏不依不饶:“殿下可否听得明白?难道,殿下也需要下官为您详解么?”

“……”

穆遥光撇过头,依旧不发一言。

但宗彦回豺狼一般恶狠狠地地盯着他,大有得不到合心意的回答,他就不放过的架势:

“殿下,难道是下官哪句话说得不够明白——”

穆遥光终于没有办法,只得屈辱回答:“不,孤听得很明白。”

“那便很好。”宗彦回露出满意的笑,又漫不经心地说道,“虽然殿下已经知错,但也不能不有些悔过的表现。还请殿下在王宫中,闭门自省半月。”

“……孤知道了。”

“那么,下官便先告辞,回去写呈给陛下的上书了。至于殿下……且等着看,陛下如何发落吧。”

宗彦回最终得意洋洋,又充满蔑视地瞥了穆遥光一眼——在他那张本来苍白阴郁的脸上,眼下因为怨恨受辱,倒是浮起几分血色,俊逸的姿貌愈发显鲜明了,这使得宗彦回心中顿时充满了成就感。

他就此扬长而去。

穆遥光依旧站在原地。

几个侍从幸灾乐祸地对视几眼,又窥穆遥光脸色难看,心中也颇有些看戏嘲弄的快乐,又遗憾自己区区侍从,不比宗彦回是陛下钦定的典签,可以无所顾忌地讥讽奚落穆遥光。他只能私底下嗤笑,真没有人家那一股痛快潇洒劲儿……

“都下去吧。”

突然,穆遥光苦涩开口。

侍从们依言退出。

不过片刻,他们才刚迈出门几步,便听见里面传出打砸东西的动静。

穆遥光掀了桌,把几卷书撂得一地,又砸破油灯、茶壶,踢翻几把椅子,心里的怨恨非但没有消退,反而越浓烈,还又因废立的旧事重提,浮现起几分委屈。

想他做太子时战战兢兢恪守律法,既没有谋逆,也没有犯下大罪,无辜被废已经是命运不济。

却不想……

当初从被废到离京,他也知道那段时间里整个京城都在看他的笑话。他忍着捱着,以为离开京城后纵是到了贫瘠之地,也好过遭人耻笑,却不想……

到了寻阳,耻笑一点没少,折辱倒是变本加厉。

宗彦回固然堂而皇之地侮辱他,而其他那些寻阳官员,也未必不在心里讥嘲看低他!

若我有东山再起之日,非要这些拜高踩低的东西好看!

想到此,穆遥光又气不过,砸了一只砚。

……兴许,这会儿已经有人把他的作为报给了宗彦回,宗彦回又好再多记一笔:废太子不服管教又脾性极差,一旦发怒就难以自持,把王宫上下吓得噤若寒蝉。

穆遥光冷笑着想,就由宗彦回记去,由皇帝看去,哪一天皇帝想起来想赐死儿子,那也好了,一了百了,免得他为了苟活,平白被人羞辱!

发过这一通脾气,穆遥光终于略略平静下来。

之前他受了一肚子气,这时也想不起要吃饭,干脆就自顾自到寝殿去睡下。

接着,穆遥光做了个诡异的噩梦——

梦中,穆遥光站在一片尸山血海里,天地晦暗,阴风呼啸。

累累白骨,鲜血如河的中央,却立着一个青年。

这青年披着浸透了血的残甲,提着生锈的长槊,墨发披散,在风里狂乱得如同一只败军死将的旗帜。

这青年缓缓地抬起头,望向穆遥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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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见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