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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祈雨

大齐元和十六年,夏。

烈日炎炎,田地干裂,庄稼低垂,枯色一片,连空气里都蒸腾着燥意,拧不出一丝水分来。

眼下的确是七月流火的时节,但像最近这样,一个多月不曾下雨的旱情,在寻阳郡也是十分少见的。农人们对此无能为力,只能焦虑地等待着降雨的一日。

倘若半月之内,再没有雨,庄稼就要旱死,今年的收成便要大打折扣。到那时,从耕地为生的百姓,到乡里士绅、郡县长官,恐怕都要遭殃。

因此,以寻阳太守为首的上下官吏都在忙得焦头烂额,又要上报灾情请求朝廷赈济,又要开仓平粜,稳定人心,个个整日脚不沾地,恨不得日夜不休地办事,一个人抵三个人使,才好平安度过这难关……

大齐的废太子,寻阳王,穆遥光也就是在这么不巧的时节,落魄离京,风尘仆仆地来到了寻阳。

是日正午时分,烈日高悬,照得寻阳郡治的街面都好像烙铁一般,焰腾腾烫得灼人。

满城之中,只有城东的贺侯神庙,一如往常地萦绕着阴暗之气。

贺侯神庙里常年不受日照,幽深无际,十分昏暗。站在庙门外,只能看到最里头,是一个戎装青年的铜铸神像当堂而立,身形高挑,姿态威严,而脸孔却隐藏在阴影里,看不分明,一眼望去,便叫人感到没由来的肃杀。

这庙中所祭的贺侯,究竟是哪朝哪代的什么人,已经全不可考。纵是寻阳本地最德高望重的长者,也只知道,在代代相传的传说里,他生前是一名战绩彪炳的将军,不幸在寻阳战死后,当地百姓为其立庙,称为贺侯。而立庙的缘故究竟是什么,那倒是全然不知,想必,是早已失传。

上百年来,此地虽时有官吏奉皇命毁淫祠,但贺侯神庙屡次被拆,却又屡次重建,香火不绝,百姓信仰。因此,纵然官吏屡禁不止,贺侯神庙也一直屹立如旧。

而这日,寻阳上下官吏顶着大太阳聚集在此,竟不是为了毁庙,而是为了祈雨。

几名官吏对此也议论纷纷。

“……我等何故来求神降雨?这庙中不知所谓的贺侯,来历尚且不清,名字也不可考证,他能有什么降雨的能耐?”

“话虽如此,但将近两月了,寻阳滴雨不降,这实在不是办法。人力既不能左右雨水,那只能求于神明了。”

“这说得也有些道理。”

“我倒不觉得淫祀能求来雨水。”

“姑且先死马当活马医吧……”

几人正说着,忽然,其中一名官吏奇怪道:“我看这雩祀已经准备妥当了,怎么还不开始?难道,是要等时辰么?”

另一人接口道:“时辰似乎也差不多了。”

“那我们这是在等什么?”

这时,人群中央的寻阳太守张协听见了问话,他转头看向同僚们,声音低沉地回答:“等寻阳王一到,雩祀立即开始。”

这话却令几名官吏吃了一惊,他们面面相觑,沉默了片刻,才有一人低声试探问道:“府君请寻阳王来做什么?这等场合,他来不大合适吧,毕竟是……”

此人到此就截住话头,但众人心知肚明他的意思:

寻阳王穆遥光可不是一般宗王,他是废太子,身份敏感,不宜以任何形式参与任何政事。当然,参与雩祀祈雨亦是不合适。

何况,虽然寻阳地方偏僻贫瘠,导致寻阳官吏的耳目往往难以触及到京城朝廷,对京城夺嫡争斗、穆遥光落败被废的事由不甚明了。

但自京城而来的圣旨大家可是都知道的:

寻阳王就藩之后,不得干预地方政事,不得与官员交往结党,不得无诏离开封地,爵俸用度一概照常例的三成发放,言行举止皆由随行典签监察,若有任何不法行迹,都将由典签上呈给皇帝。

这意思十分明确:穆遥光已失了圣意,连这条命都难说保不保得住,根本不可能翻身了。

这样的情况下,再没眼色的官员,也不会想跟穆遥光有任何来往。

而张协既然能做到寻阳这穷地方的太守,争斗才能怎么说也能在寻阳占得鳌头了,他本不该做出这等不明智的举动。

故而,众人心中都有疑问,只是都不发言,等着张协解释。

但张协只是摇摇头:“此事太过玄奇,恐怕诸位不会相信,我便是说了,也不过徒增笑尔。”

张协这么说,却引起众官吏的兴趣:“府君且说吧,我想也没什么可笑的。”

又有一人自嘲:“是啊,说来,我等都已经站在这儿,等着祭个来历不明的杂神了,还能有什么比这个还可笑?”

几人又是几番催促,张协只好解释道:“这来由是一村汉前来告知我的。”

“哦?”众官吏十分捧场,毕竟等着也是等着,倒不如提起兴趣来,听听故事。

张协继续道:“那村汉平平无奇,但他父亲颇有奇闻。据说,他父亲少时生过怪病,药石无医,眼看就要没了,但祭过贺侯神庙后,病却好了。从此他父亲一心信仰这贺侯,十多年前,贺侯神庙被毁,就是他父亲出资重修的。”

一官吏想起什么:“东阳里的刘老儿成日里神神叨叨的,是不是他?我以前也听说过这刘老儿祭庙治病的传闻,只是不知真假。”

张协点头:“正是这个人。几日前,这刘老儿病死了。刘老儿的儿子刘老大治丧完毕,昨日却来拦我车驾,非说他爹的遗言提到了治旱的办法,他要把这办法献给我。”

众人好奇:“什么方法?”

“刘老大说,刘老儿临终时说,他在梦里得了贺侯的神意,只要我们全了贺侯的心愿,贺侯就一定能降下雨水。”

“哦?还有这事?我倒想知道,这贺侯的心愿是——”

几名官吏正听得入神,突然,临街的侍从通传道:

“寻阳王殿下到!”

这时,众人才望见街上一辆简朴的青篷马车缓缓停下,虽然看着不合规制,但他们却知道,那就是寻阳王穆遥光的车驾。

众人的目光不由好奇地聚集在马车上。

毕竟,穆遥光来了寻阳也有几日了,一直居于早先张协奉命派人收拾出来的一间被称作寻阳王宫的旧宅邸,不曾与任何官吏有过来往。

因此,他们对这个废太子,自然心怀好奇。

而也是这时,张协才终于说出来贺侯神的心愿:

“贺侯要寻阳王亲来祭拜,才肯降雨。”

张协言罢,众人便见青篷马车的帘子微微一动,先露出一只养尊处优、苍白修长的手掀开帘子,接着,风过帘动,马车里走出个堪堪十七岁的少年来。

单看衣装看,他身上的月白长衫既无刺绣,也无纹饰,简素得不像个宗王,简直跟寻常儒生一般无二。

但没人打眼一看,会注意到他身上穿了什么袍子,头上戴了什么冠帽,在场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被他的脸吸引——

穆遥光虽然年少,但容色也是一等一的俊逸,只是过分苍白清瘦的面孔上,那一双凤眸神采冰冷,好像爱答不理一般半垂着,眉宇间似凝着终年不化的霜雪,峻冷阴郁,平添了几分与他年纪不相符的冷淡厌倦来。

就连炽烈的日光照在他的身上,也仿佛也清寒了几分。

顿时有人心中暗道:“却不想,废太子竟有如此姿容。可惜,看着就是个身上有晦气的,我等合该避着他些。”

迎着众人目光,穆遥光扶着车厢,慢慢地下了马车——这马是驽马,车是破车,一路拉来,走得又慢又晃,差点儿没把他晃吐了。

唉,这就是世态炎凉,废太子连辆好点儿的马车都坐不上。

缓了缓心神,穆遥光直起身,将要进入贺侯神庙。

这一起身,就发现在场几个官吏都直直盯着他看。这行为若在以往,那就是无可辩驳的失礼。

不过,眼下自然是不同了。

穆遥光心里酸涩,只好提起十分的尖刻,自嘲起来:

今日再难堪,也不比接下废太子圣旨,搬离东宫的那日难堪,既然当初自己没有羞愤地找根绳子吊死,那现在还有什么不能忍受?

难道时至今日,自己还指望旁人对一个废太子,一个争斗的失败者殷勤奉承么?这可真是痴心妄想!

然而,即使明知如此……

穆遥光仍然不是个能屈身忍辱的角色。

他正想着该如何讥讽,指责寻阳贫瘠地方,就连官吏也似化外之人一般不晓礼节——

张协却匆匆上前行礼,话说得竟十分漂亮:“见过殿下——殿下与我等一同祭庙祈雨,是我等荣幸。如此诚意定能感动神明,降下雨水。”

穆遥光只好淡淡笑笑,按下不满:“张太守一心为民,令孤敬佩。”

这二人一来一往,其余人自然也回过神来,匆匆行礼。接着,他们倒是避讳了些,只是偶尔对穆遥光看了一眼,又看一眼。

本来坐着破马车颠簸过来,顶着大太阳在这儿站着就难受……

穆遥光不由得又被刺痛,想到怪不得史书上有暴君会下令禁止所有官吏看他,这一直被瞥来瞥去的,确实可恶。然而他不比暴君有生杀予夺的权力,他只是一个自顾尚且不暇的废太子,只有被生杀予夺的份儿……

而穆遥光既然已经到了,张协便道:

“诸位,入庙吧。”

穆遥光身为宗王,好歹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明面上身份尊贵。因此,他理应头一个走入贺侯神庙。

一踏入其中,穆遥光便觉此地格外寂静幽凉,仿佛有清气流动一般,倒比外头舒服很多。

再细看来,庙内天顶挑高,朱漆高柱分列林立,案前香烛缓缓燃着,烟香悠悠升腾,萦绕着那尊高大的贺侯神像。

贺侯神像是个戎装青年的造型,身披金甲,右手持长槊,左手执黄钺,分明是正直庄严的姿态,却没由来得让他觉得如芒刺背。

穆遥光抬头,蹙着眉头凝望神像,暗暗思索着。

在他观察,贺侯神像几乎完美无缺,甚至连脸都是俊美的,想来造像时一定花费了不少精力,才能使这铜铸的造物,有着宛若真人的五官,以及,宛若真人的柔和神情。

就好像,这神像确有魂灵一般。

这神像的眼睛,不知是不是别有特殊工艺的缘故,有神得近乎以假乱真,仿佛也在充满期许地凝望着穆遥光。

神像怎么会凝望活人?

意识到此,穆遥光陡然一激灵,立即收回目光,不再细看。

幸而这时其余官吏,以及唱祈雨歌辞的艺人也都进来了。

人一多,刚刚那种诡异的感觉便消散了不少,穆遥光安下心来。

艺人们开始吟咏:

“清明畅,礼乐新。候龙景,选贞辰。阳律亢,阴晷伏。秏下土,荐穜稑。震仪警,王度乾。嗟云汉,望昊天。张盛乐,奏云儛。集五精,延帝祖。雩有讽,禜有秩。膋鬯芬,圭瓒瑟。灵之来,帝阍开。车煜耀,吹徘徊。停龙牺,遍观此。冻雨飞,祥风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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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祈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