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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沈念的心理咨询室开在城东一条安静的街道上,门面不大,门口种着一棵银杏树。她的工作时间很规律,早九晚六,周四休息。但今晚,她加班到了晚上八点。

来访者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被领养家庭虐待,有严重的依恋障碍。沈念和她谈了两个小时,结束时,女孩终于愿意说出第一句话:“姐姐,我害怕回家。”

沈念把她送到门口,帮她叫了一辆出租车,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道尽头。她转身回屋,开始整理今天的咨询记录。

她没有注意到,街对面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三十出头,穿一件皱巴巴的夹克,头发油腻,眼睛在路灯下呈现出一种浑浊的、不正常的亮。他是沈念三个月前的来访者,姓马,有偏执型人格障碍的初步倾向,在第三次咨询时表达了对沈念的“特殊感情”。沈念按照伦理规范,果断转介了他,并明确告知不能再有私人接触。

但他一直在跟踪她。

沈念锁好咨询室的门,背着包,走向地铁站。初夏的夜晚有风,银杏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她腕上的佛珠在路灯下转了一个温润的弧度。

男人跟了上来。距离保持在五米,像某种阴魂不散的幽灵。

沈念加快了脚步。她的职业素养让她保持冷静,但手指已经摸到了包里的防狼喷雾。她拐进一条更窄的街道,那里路灯坏了两盏,阴影浓稠得像墨。

男人的脚步声也加快了。

就在沈念准备转身呵斥时,街道尽头突然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

那声音像某种野兽的咆哮,在安静的街区里炸开。一辆改装过的复古杜卡迪从拐角冲出来,车头灯像两把白色的刀,劈开了黑暗。骑手没有戴头盔——或者说,他把头盔挂在了车把上,头发被风吹得向后狂舞,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是贺燃。

他一个急刹停在沈念面前,轮胎在地面擦出一声刺耳的尖叫。他跨在摩托上,猫眼在路灯下眯成两道锋利的弧,左耳的三个耳骨钉闪着危险的信号。

“念念,”他说,声音里没有平日的贱调,只有一种被强行压制的、像砂纸一样的沙哑,“上车。”

沈念没有犹豫。她跨上后座,抱住了贺燃的腰。

男人从阴影里冲出来,伸手去抓沈念的胳膊。他的手指碰到了沈念的袖口,那触感像某种湿冷的爬行动物。

贺燃的动作比他更快。

他猛地拧动油门,杜卡迪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向前冲去,把男人甩得踉跄了一步。但男人没有放弃,他追了两步,然后捡起路边的一块砖头,朝摩托车的方向扔了过去。

砖头没有砸中摩托,但砸中了旁边的垃圾桶,发出一声巨响。

贺燃把摩托停在十米开外,转过身。

他的躁期正在峰值。肾上腺素、愤怒、和保护欲混在一起,在他血液里烧成了一锅滚烫的岩浆。他从摩托上跨下来,把沈念挡在身后,一步一步走向那个男人。

“你碰了她,”贺燃说,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你他妈碰了她。”

男人被他的气势震得后退了一步,但酒精和偏执让他很快恢复了攻击性。

“她是我的人!”男人嘶吼,声音在空荡的街道上回荡,“她对我笑过!她说过理解我!她——”

“她理解你,”贺燃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我理解你。我理解你是个什么货色。现在,我给你三秒钟,滚——”

男人扑了上来。

贺燃没有躲。

他的躁期大脑在这一刻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他迎了上去,用肩膀硬接了男人挥过来的拳头,然后顺势抓住男人的衣领,膝盖猛地顶向对方的腹部。那是他在拍动作片时学的、花拳绣腿的格斗术,但在肾上腺素加持下,威力被放大了十倍。

男人闷哼一声,弯下了腰。

贺燃没有停。他抓着男人的头发,把他的头往下按,同时抬起自己的膝盖,准备第二次撞击。他的眼睛在路灯下呈现出一种骇人的、近乎兽性的亮,像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狼。

“贺燃!”沈念在后面喊,“够了!别打了!”

贺燃没有听见。

或者说,他听见了,但躁期的热浪让他无法停止。他需要这种疼痛,这种暴力,这种把什么东西砸碎的快感,来确认自己还活着,还站在这里,还能保护他想要保护的人。

他第二次抬起膝盖。

但这一次,他的动作被一只手拦住了。

那只手从斜后方伸过来,骨节分明,掌心凉,力道大得像一把铁钳。那只手握住了贺燃扬起的手腕,把他的动作硬生生定格在半空。

贺燃转过头。

沈确站在他身后。

他显然是从什么地方直接赶过来的。西装外套没穿,只穿了一件白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领带被扯松了,垂在胸前。他的冷白皮在路灯下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被激怒的潮红,无框眼镜后的眼睛没有波澜——不,不是没波澜,是波澜太大,反而看起来像一片死寂的深海。

他的呼吸很急,胸口起伏,像一台过热的机器。

“沈确?”贺燃愣了一下,“你怎么——”

“我收到了念念的短信,”沈确说,声音平稳得像在法庭上陈述事实,但握着贺燃手腕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说有人跟踪她。”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已经被贺燃打得弯下腰的男人。

那目光很轻,很静,像冬日的湖面。但贺燃能感觉到,那只握着他手腕的手,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紧,像某种隐秘的、即将爆发的力量。

“他碰了你,”沈确说。

贺燃愣住了。

他以为沈确在说那个男人碰了沈念。但沈确的目光,并没有落在沈念身上。

沈确看着贺燃。看着贺燃被男人拳头擦过的左脸——那里已经肿了起来,浮现出一道红痕。看着贺燃被撕破的袖口,看着贺燃指关节上渗出的血。

“他碰了你,”沈确又说了一遍。

那声音轻得像叹息,像梦话,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了二十年的咒语。

贺燃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看着沈确的眼睛。那双浅褐色的、像琥珀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不是冷漠,不是秩序,不是那个永远完美的、永远掌控一切的沈阎王。

那是一种更原始的、像伤口一样的东西。

沈确松开了贺燃的手腕。

他走向那个男人。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精确的节拍上。他在男人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对方,无框眼镜后的眼睛深不见底。

男人被他的气势压得抬不起头。

沈确没有说话。

他抬起手,摘下了那副无框眼镜。

然后,他动了。

那一拳快得像闪电,重得像锤击。它精准地落在男人的下颌骨上,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男人向后倒去,撞在垃圾桶上,垃圾袋破裂,散发出一股**的甜香。

沈确没有停。

他跨上去,第二拳落在男人的腹部,第三拳落在男人的肩膀。他的动作不像贺燃那样混乱、那样带着躁期的疯狂,而是精确的、冷静的、像在执行某种古老的、被压抑了太久的刑罚。

每一拳都落在不会致命、但会极疼的位置。

像法律。像合同。像某种被翻译成了暴力的、沉默的条款。

贺燃站在旁边,忘了呼吸。

他看着沈确打人。看着那个永远西装革履、永远冷静自持、永远用手术刀而不是用拳头说话的沈确,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一样,把一个男人按在垃圾堆里殴打。

那画面荒诞极了,也美极了。

像一首被撕碎了乐谱的交响曲。

像一份被血染红了的、终于露出真容的合同。

“哥!”沈念冲过来,从后面抱住了沈确的胳膊,“够了!别打了!再打要出事了!”

沈确的动作停住了。

他喘着气半跪着,胸口剧烈起伏,白衬衫上沾了污渍,指关节上渗出血丝。他的头发乱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让他看起来像个刚从战场上归来的、年轻的士兵。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发抖。剧烈的、无法控制的、像一台终于超负荷运转的机器。

贺燃走过去。

他蹲在沈确面前,仰头看着他。贺燃的左脸肿着,指关节破了,嘴角还有一丝没擦干净的血。但他的猫眼在路灯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近乎温柔的光。

“沈确,”他说,声音轻得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兽,“没事了,我在这儿。”

沈确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没有焦点,像两口被搅浑的深井。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贺燃伸出手,握住了沈确那只正在发抖的手。

他的掌心滚烫,带着躁期的余温和打架后的粗糙。沈确的掌心冰凉,带着汗和血。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像两块从完全不同的世界里凿下来的石头,在路灯下终于拼成了一个完整的、粗粝的图案。

“哥,”沈念站在旁边,声音温和得像在讨论天气,“你刚才说‘他碰了你’,你说的是贺燃哥,对吗?”

沈确的肩膀僵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但贺燃感觉到,那只被他握着的手,忽然反握了回来。力道大得像要捏碎他的骨头,又像是在确认他还活着,还站在这里,还没有被那个男人的拳头或者这个世界的恶意碰碎。

林叙白就是在这个时候赶到的。

他骑着一辆小电驴,穿着那件灰色的工作围裙,耳机挂在脖子上,像某种误入战场的、温和的幽灵。他看见眼前的景象——贺燃蹲着,握着沈确的手;沈确半跪着,浑身发抖,白衬衫染了血和垃圾的污渍;一个男人躺在垃圾堆里呻吟;沈念站在旁边,佛珠在路灯下转着一个温润的弧度。

林叙白把小电驴停好,走过来,蹲在那个男人旁边,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

“下颌骨裂,肋骨可能也裂了,”林叙白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调音,“需要报警,也需要救护车。不过在那之前——”

他抬起头,看向贺燃,又看向沈确。

“贺导,”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刚才在远处听到了,沈大哥说‘他碰了你’。他看着你,说的。”

贺燃的喉结滑动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林叙白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得像在安抚一个迷路的孩子。

“意思是,”他说,“你们俩互相咬了二十年,今晚终于咬对地方了。恭喜。”

他站起身,掏出手机,开始拨打120和110。

贺燃还蹲在原地,握着沈确的手。

沈确终于不再发抖了。他低下头,看着贺燃的眼睛,看着那猫眼在路灯下呈现出的一种受惊的、却又贪婪的光。

“贺燃,”沈确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

“你别说话,”贺燃打断他,声音也很哑,“你先让我缓缓。沈确,你刚才那几拳,打得我……”

他顿住了。

他想说“打得我害怕”,想说“打得我心疼”,想说“打得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一直戴着那副眼镜了——因为摘下眼镜的你,根本不是律师,是头野兽”。

但他最终说的是:

“打得我硬了。”

沈确:“……”

沈念:“……”

林叙白正在打电话,听见这话,手一抖,差点把120拨成119。

沈确的耳尖在路灯下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他抽回自己的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狼藉的衬衫,动作依然优雅,但贺燃看见他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贺燃,”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AI式的平静,但尾音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像裂缝一样的颤,“你就是个疯子。”

“早就疯了,”贺燃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国家认证的。沈总,您现在离我这么近,算工伤还是算——”

“算我倒霉,”沈确说,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但他走了三步,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贺燃,用一种像是从地底传来的、极低的声音说:

“上车,我送你去医院。你的脸……肿得像猪头。”

贺燃摸了摸自己的左脸,疼得龇牙咧嘴。但他笑了。

那笑容在路灯下呈现出一种荒诞的、近乎幸福的弧度。

“沈确,”他追上去,故意和沈确并肩走,肩膀蹭着肩膀,“你刚才是不是在担心我?”

“没有。”

“你明明有。”

“没有。”

“你有。”

“贺燃,”沈确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目光直直地撞进贺燃眼里。那目光很深,很静,像冬天的湖泊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流动的水,“我有,所以呢?”

贺燃愣住了。

他没想到沈确会承认。他以为沈确会像过去二十年里的每一次一样,用冷漠、用讽刺、用法律术语筑起一道高墙,把他挡在外面。

但沈确承认了。

我有。所以呢?

那三个字像三颗子弹,射穿了贺燃所有的防御。他的躁期热浪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又像退潮一样迅速撤离,留下某种湿漉漉的、**的、真实的地面。

“所以……”贺燃的声音发干,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在艰难地运转,“所以你得负责。”

“负什么责?”

“你把我打硬了,”贺燃说,嘴角扯出一个贱兮兮的、但眼底却没有笑的弧度,“你得负责灭火。”

沈确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救护车的鸣笛声从远处传来,久到林叙白挂断了电话,久到沈念轻轻叹了口气,腕上的佛珠在夜风里发出一声温润的响。

然后,沈确伸出手,抓住了贺燃的衣领。

他不是要打他。他只是把贺燃拉近,近到两人的鼻尖几乎相碰,近到贺燃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冷杉须后水混着汗和血的味道,近到沈确的呼吸拂在他脸上,凉凉的,带着一种让人发疯的、铁锈味的甜。

“贺燃,”沈确说,声音低得像在耳语,“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贺燃说,猫眼瞪得圆圆的,像某种受惊的、却又贪婪的夜行动物,“我在说,沈确,我不想再演和你‘争沈念’的戏码了。我想演点别的。我想演……”

他顿住了。

他想说“我想演你”,想说“我想演我们”,想说“我想演两个疯子怎么在废墟里种花”。但他最终没有说出口。

因为沈确忽然松开了他的衣领,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上车,”沈确说,声音恢复了那种AI式的平静,但贺燃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绷紧的弦,“去医院。然后改剧本,下周二。”

贺燃站在原地,看着沈确的背影。

那背影在路灯下呈现出一种孤独的、拒绝被触碰的锋利。但贺燃看见了——他发誓他看见了——沈确在拉开车门时,那只握过他的手,在车门上极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停顿了一秒。

像一颗糖,隔着二十年的时光,再次塞进他手里。

贺燃笑了。

他大步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车门,钻了进去。

车里有一股干燥的、温暖的皮革味道,和冷杉须后水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像铁锈一样的血腥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像某种隐秘的、不会消失的签名。

贺燃瘫在座椅上,把肿着的左脸朝向沈确。

“沈总,”他说,“我疼。”

沈确发动车子,没有看他。

“活该,”他说。

但贺燃看见,沈确在挂挡时,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朝他的方向移动了一寸。

像某种古老的、被压抑了太久的温柔。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开始流动,像一场不会醒的梦。

贺燃想,这大概就是有人曾经说过的,一个人拥有生命远远不够,还得拥有某种能够让他继续忍受生命的东西。他曾经以为是沈念,以为是电影,以为是那些在躁期里疯长、燃烧、照亮整个夜晚的念头,后来他发现都不是。

真正让他着迷的,是血液暴露在空气里的味道。

是这个人。

是这个永远不会把他赶出去的、亮着灯的车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