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沈家老宅,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精密仪器,准时在早晨七点开始运转。
沈母林婉清五点起床,去早市买最新鲜的排骨和时令蔬菜;沈父沈怀瑾六点浇花,然后对着那盆半死不活的兰花发呆;沈念七点准时下楼,腕上的佛珠在楼梯扶手上磕出温润的响;而沈确,如果不出差,会在七点十五分出现在餐桌旁,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和一份《金融时报》。
贺燃是这台仪器里的一个bug。
他从不准时。
他可能在凌晨三点从阳台翻进来,也可能在中午十二点才从客房里蓬头垢面地钻出来。但今天,他罕见地在早晨八点出现在了餐桌旁——虽然头发还炸着,眼下有青黑,身上套着一件从沈确衣柜里顺来的 oversized 卫衣,下摆盖到大腿,像只偷穿主人衣服的猫。
“燃燃,”林婉清从厨房探出头来,眼睛先笑,“今天起这么早?我蒸了小笼包,德兴馆的,确儿刚去买的。”
贺燃的筷子顿在半空。
他抬头看向餐桌对面。沈确坐在那里,铁灰色衬衫,无框眼镜,正在用一把银质小刀给吐司抹黄油。他的动作精准得像在解剖一份合同,听见母亲的话,手指连停顿都没有。
“你……去买的?”贺燃问,声音从碗沿上方飘出来。
“顺路,”沈确说,目光没有离开报纸。
“德兴馆不顺路,”贺燃说,“它在城南,你律所在城北。”
沈确的银质小刀在吐司上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
“我乐意,”他说。
贺燃低下头,夹起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滚烫的汤汁烫得他舌尖发麻,但那股鲜甜却像一把钥匙,捅进了他胸腔里某个锈死的锁孔。他吃着吃着,忽然停了下来。
餐桌上的气氛很日常,也很诡异。
沈念坐在贺燃旁边,正在往粥里拌肉松。她的动作很轻,佛珠偶尔磕在瓷碗边缘,发出一声闷响。沈怀瑾坐在主位,老花镜滑到鼻尖上,正在看一份园艺杂志。林婉清在厨房和餐桌之间穿梭,给贺燃的碗里添粥,给沈确的杯子里续咖啡,给沈念的碟子里加酱黄瓜。
“确儿,”林婉清忽然说,“你昨晚几点回来的?我听见车库有动静,一看钟都三点了。”
沈确的咖啡杯在杯碟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加班,”他说。
“加班到三点?”林婉清狐疑,“你律所不是十点就没人了吗?”
“有急案。”
贺燃的筷子悬在半空。他想起昨晚——他在画室剪片到凌晨,三点时去阳台抽烟,看见楼下街道上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S,车灯熄着,像一头蛰伏的兽。他当时以为是哪个神经病盯梢的,还差点扔了个啤酒瓶下去。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跟踪盯梢的变态。
那是沈确。
“哥,”沈念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得像在讨论天气,“你昨天把贺燃哥赶出去,今天凌晨三点去他家楼下转了三圈,我监控看见了。”
全场安静。
沈确的吐司刀停在了半空。
贺燃缓缓转过头,看向沈念。沈念正低头搅着粥,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像菩萨一样的弧度。
“……你看错了,”沈确说,声音平稳得像在法庭上陈述事实,“那是巡查治安。”
“哦,”沈念说,“那巡查的时候,为什么要在楼下停四十分钟?为什么还带了德兴馆的外卖袋?为什么最后没上楼,把外卖袋扔进了垃圾桶?”
贺燃的嘴张成了一个“O”形。
他转头看向沈确。沈确的冷白皮上泛起了一层极淡的、像晚霞一样的红,从耳尖一直蔓延到领口。他放下吐司刀,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动作依然优雅,但贺燃看见他的喉结滑动了一下,像某种隐秘的、被戳穿的窘迫。
“我——”沈确罕见地卡壳了。
“确儿,”林婉清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碟糖醋小排,正好打断这诡异的僵持,“你脸怎么红了?发烧了?”
“没有,”沈确放下咖啡杯,声音硬得像在敲法槌,“热的。”
“今天空调开的是二十度,”沈怀瑾从杂志里抬起头,慢悠悠地补了一刀。
沈确:“……”
贺燃忽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他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笑得那颗泪痣在眼角疯狂跳跃。他指着沈确,手指都在颤:“沈确!你!凌晨三点!在我楼下!转圈!还带着小笼包!最后没敢上楼!哈哈哈哈——”
“贺燃,”沈确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闭嘴。”
“我不闭!”贺燃拍桌子,像只终于抓到猎人把柄的狐狸,“沈总,您这行为,在法律上叫什么?叫跟踪?叫尾随?叫骚扰?叫暗恋未遂?”
“叫巡查治安,”沈确冷冷地说。
“行,巡查治安,”贺燃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忽然凑近沈确,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冷杉须后水的味道,“那沈警官,您下次巡查,能不能上楼?我画室门没锁,您直接进来,我给您泡茶,虽然我只有速溶咖啡和过期啤酒。”
沈确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耳尖的红更深了。
“没有下次,”他说。
“有,”贺燃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某种古老的咒语,“你会有下次的。沈确,你骗得了所有人,骗不了我。你凌晨三点去我家楼下,不是巡查治安,是——”
“是什么?”沈确转过头,目光直直地撞进贺燃眼里。
那双眼睛是浅褐色的,像琥珀,像封存了远古昆虫的树脂。贺燃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一个穿着借来的卫衣、眼下青黑的、随时准备咬人的疯子。
贺燃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他低下头,又夹了一个小笼包,塞进嘴里,含混地说:“是……是德兴馆的小笼包太好吃了,你忍不住。”
沈确盯着他看了五秒,然后重新拿起吐司刀,继续抹黄油。
但那天的黄油,被他抹得厚薄不均,像一份被法官打回重审的、漏洞百出的合同。
饭后,贺燃溜达到阳台。沈怀瑾果然在那儿,对着一盆新的兰花发呆。那盆兰花和沈确公寓里的那盆一模一样——没有造型,没有开花,叶片胡乱伸展,种在一个粗陶盆里。
“沈叔,”贺燃靠在门框上,“这盆又是野草?”
“是兰草,”沈怀瑾说,“野生的,不用管,死不了。”
“您怎么老养这种?”
“因为人养的容易死,”沈怀瑾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野生的,你不管它,它反而活得好。就像有些人,你对他太好,他就要碎。你把他扔在风里,他倒长得结实。”
贺燃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盆兰草,看着它在初夏的风里胡乱摇摆的叶片,忽然觉得那像某种隐喻。关于他自己,关于沈确,关于他们之间那种持续了二十年的、互相撕咬又互相依存的关系。
“沈叔,”他说,“您这盆……能送我吗?”
沈怀瑾回头看他,眼睛先笑。
“拿去吧,”他说,“反正我养也是死,你养也是死。不如让它去个热闹的地方死。”
贺燃把兰草抱起来。粗陶盆沉甸甸的,像捧着一颗心脏。
他转身回屋,在楼梯口撞见了沈确。沈确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西装,手里拿着车钥匙,正站在玄关处穿鞋。
“拿走?”沈确看着那盆兰草,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沈叔送的,”贺燃说,“说我这儿热闹,适合它死。”
沈确沉默了两秒。
“我公寓那盆,”他说,“也是我爸给的。”
贺燃愣住了。
“所以……”
“所以,”沈确直起身,无框眼镜后的眼睛深不见底,“你和我,现在养着同一种野草。贺燃,你觉得这是巧合,还是我爸的阴谋?”
贺燃低头看着怀里的兰草,又抬头看着沈确。
阳光从玄关的玻璃门透进来,给沈确的轮廓镀了一层冷白色的边。他站在那里,像一把暂时收起来的尺,像一尊拒绝融化的冰雕。但贺燃忽然发现,那冰雕的底座,正在渗出一点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水痕。
“不管是巧合还是阴谋,”贺燃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沈确,这草我养了。要是它死了,我就去你家偷你那盆。反正我知道你家钥匙在玄关抽屉里。”
沈确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但也不是他惯常的冷漠。那是某种更原始的、像裂缝一样的东西。
“它不会死,”沈确说,转身拉开门,“野生的,死不了。”
他走了。
贺燃抱着那盆兰草站在玄关,闻着空气里残留的冷杉须后水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
那是他十五岁,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郁期发作。不是因为什么事,只是因为那天下午的阳光太好,好得让人绝望。他躲在沈家老宅的客房里,把自己塞进了衣柜。那个衣柜比八岁时那个更大,更黑,更空。他蜷在最深处,听着自己的心跳,像听着一台即将报废的机器。
他不知道自己躲了多久。
然后柜门开了一条缝。
光漏进来。不是手电筒的光,是走廊灯的光。一个人影坐在衣柜外面,背靠着柜门,没有说话,没有叫他,只是坐在那里。贺燃能听见他的呼吸,很轻,很稳,像某种古老的、不会停止的钟摆。
他听见翻书的声音。那个人在看书,或者在看什么文件,纸张发出极轻的沙沙响。那声音在黑暗里像一条安全的绳索,把贺燃从溺毙的边缘拉了回来。
他睡着了。
醒来时,衣柜外已经没有人了。地上放着一碗粥,白粥,米油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旁边放着一颗糖,玻璃糖纸,草莓味的。
贺燃一直以为是林婉清。
现在他知道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兰草,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操。
这王八蛋。
他抱着那盆野草,站在沈家的玄关里,像抱着一颗迟到的、草莓味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