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跟父亲说要走。
父亲在院子里修那台旧电机,头也没抬。“去多久?”
“不知道。”
“顾渊那个军官带你去的?”
“嗯。”
父亲没再问。他把扳手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灰岩星的红土沾在裤子上,拍不掉,他拍了几下就不拍了。
“你妈知道吗?”
“还没说。”
“去说吧。”
林昭进屋。母亲在厨房里,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她在搅粥。灰岩星的早饭永远是粥和咸菜,今天多了两个鸡蛋,煮好了放在碗里。
“妈,我要去首都星了。”
母亲搅粥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搅。
“顾渊带你去?”
“嗯。”
“去干什么?”
“进军校。”
母亲没说话。她把粥从锅里舀出来,两碗,一碗放在林昭面前,一碗放在对面。又把两个鸡蛋塞进他兜里。
“路上吃。”
“顾渊说飞船上有吃的。”
“那也带着。”
林昭没再推。他把鸡蛋揣好,坐下来喝粥。粥很烫,他喝得慢。母亲坐在对面,没吃,看着他。
“你爸年轻的时候也想过走。”她说。
林昭抬头看她。
“联邦军招人,他报了名。体检都过了。”母亲顿了顿,“后来你爷爷病了,他没去。”
林昭没说话。他低头喝粥,喝完了,把碗放下。
“我走了。”
母亲站起来,把碗收走,没看他。
“自己的路自己走。”她说。
林昭走出院子。父亲还蹲在那台旧电机旁边,手里拿着扳手,没在修,在发呆。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走了?”
“走了。”
父亲站起来,走过来。他比林昭矮一点,肩膀很宽,手上的茧比林昭的还厚。他看着林昭,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混不下去了就回来。”
“嗯。”
林昭转身走了。身后传来一声“哐当”——父亲把扳手摔在地上了。他没回头。灰岩星的风从旷野上吹过来,把铁草吹得哗哗响。身后没有声音——父亲没叫他,母亲没出来。他走了很远,走到巷口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院门口没有人。只有那台旧电机,和院子里晾着的衣服,在风里晃来晃去。
他转回头,继续走。
顾渊的车停在矿场门口。
不是昨天那辆运输车,是一辆黑色的悬浮车,流线型的车身,表面干干净净,没有灰岩星的红土。林昭在灰岩星没见过这种车——这地方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开这种车是糟蹋。
“想好了?”顾渊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那个数据板。
“想好了。”
“不后悔?”
“去了才知道。”
顾渊嘴角动了一下。“上车。”
林昭拉开车门,坐进去。座椅是皮的,很软,他坐上去整个人往下陷了一下。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把工具箱放在脚边。
顾渊上了车,发动引擎。悬浮车无声地升起,离地半米,然后加速。
灰岩星灰黄色的土地在车窗外往后跑,越来越快,变成模糊的一片。镇子很快被甩在后面,然后是矿场,然后是废料堆。林昭看了一眼废料堆的方向——一堆灰黑色的废铁,在灰岩星惨白的日光下,像一块没人要的伤疤。
他在那儿待了三年。
“首都星多远?”他问。
“从灰岩星到首都星,跃迁两次,航程大概七天。”
“七天?”
“货运飞船,不是客运的。条件一般,能忍。”
林昭没说话。七天,他这辈子没离开过灰岩星超过一天。
“军校那边,”顾渊说,“你已经算录取了。启动环持有者不需要考试,直接入学。”
“那我去了干什么?”
“训练。学你该学的东西。”
“什么是该学的?”
顾渊看了他一眼。“先学怎么活下来。”
悬浮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一个林昭没见过的地方。灰岩星北区的尽头,一片平坦的旷野上,停着一艘货运飞船。不是他想象中的飞船——不是流线型的,不是银白色的。是灰色的,方方正正,像一个巨大的铁盒子,表面有焊接的痕迹和锈斑。
“联邦的物资船,”顾渊说,“每周一趟,往首都星运矿石。”
“灰岩星的矿石?”
“嗯。你们这儿的矿还没挖完。”
林昭看着那艘飞船。它停在那里,像一个蹲着的巨兽,不漂亮,不威风,但很大。大到他要仰起头才能看到顶部。
顾渊带他上了船。船舱里全是货箱,堆得密密麻麻,只留下一条窄窄的通道。空气里有金属和润滑油的味儿,林昭觉得挺好闻的。
船员给他在货舱后面腾了一个小隔间。一张窄床,一张桌子,一盏灯,没了。
“七天后到。”顾渊站在隔间门口,“我在首都星等你。”
“你不一起走?”
“我还有事。你先去。”
林昭点了点头。
顾渊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林昭跟出去看了一眼——顾渊走过货舱通道的时候,左腿瘸的那一下比平时更明显。不是新伤,是旧伤犯了。
脚步声在金属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消失。
林昭把工具箱放在桌子上,坐在床上。床很硬,比灰岩星家里的还硬。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出隔间,走到货舱的舷窗旁边。
灰岩星在窗外。灰黄色的,不大,像个脏兮兮的弹珠。从这个角度看,看不出风,看不出铁草,看不出红土。只是一个灰蒙蒙的圆球,安静地悬在黑色的太空里。
林昭看了很久。
飞船动了。没有声音,没有震动,只是窗外的灰岩星慢慢变小,变小,变小,最后变成一个点,然后看不见了。
林昭站在舷窗前,看着那片陌生的黑色。
他以前在灰岩星看夜空,看到的星星是亮的、闪的、远的。现在他就在星星中间,它们反而不闪了,只是一个个安静的光点。
他想开飞船。
现在他坐在飞船上了。不是他开的,但总算是坐上了。
“慢慢来。”他对自己说。
他回到隔间,躺在床上。床很硬,他闭着眼睛,听着飞船引擎低沉的声音,嗡嗡嗡的,像灰岩星的风,但比风更稳。太安静了。灰岩星的风声他听了一辈子,没有了反而不习惯。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睡着了。
七天后,飞船停靠在首都星轨道港。
林昭被船员叫醒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在灰岩星。睁开眼看到的是金属天花板,才想起来——已经在路上了,已经走了七天。
“到了。”船员说,是个胖大叔,脸上有灰岩星矿工那种红褐色。“你东西不多吧?”
“不多。”
“那跟我走。”
林昭拎起工具箱,跟着他穿过货舱,走过那条窄窄的通道,来到气闸门前。门开了,外面是轨道港的走廊——白色的灯,白色的墙,地面干净得像没被人踩过。
胖大叔把他送到出口。“出去就有接你的人。顾长官安排的。”
“谢谢。”
“不谢。”胖大叔看了他一眼,“灰岩星来的?”
“嗯。”
“我也是。”胖大叔笑了笑,“灰岩星人不多,在外面遇到了就是缘分。好好干。”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金属走廊里渐渐远去。
林昭走出轨道港。
首都星的阳光照在他脸上。
不是灰岩星那种灰紫色的冷光,是金白色的,很亮,但不刺眼。空气是暖的,没有铁草和硫磺的气味,什么气味都没有,干净得像假的。
他站在出口,眯着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远处是城市的轮廓。建筑很高,很高,高到灰岩星最高的矿塔都比不上。银白色的表面反射着阳光,像一堆竖起来的镜子。天空是淡蓝色的,有几朵云,白的,很薄。
“林昭。”
他转过头。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站在他面前,二十出头,短头发,站姿很直。
“顾长官让我来接你。叫我小周就行。”
“你好。”
小周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工具箱。“就这些?”
“嗯。”
“行李呢?”
“就这些。”
小周愣了一下,但没多问。“车在那边,走吧。”
林昭跟在他后面,上了一辆军绿色的悬浮车。这次的车比顾渊那辆旧,座椅是布的,没那么软。
车驶离轨道港,往城市的方向开。
“顾长官说你是灰岩星来的?”小周一边开车一边问。
“嗯。”
“那边什么样?”
“灰的。”
小周笑了一下。“你话真少。”
林昭没接话。他看着窗外。建筑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越来越高。路很宽,车很多,但不是灰岩星那种破破烂烂的车,是流线型的、彩色的、干干净净的车。路边有人,很多很多人,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走着、站着、聊着、笑着。
林昭没见过这么多人。
灰岩星整个镇子加起来,不到两千人。这里一条街上的人,可能比灰岩星所有人都多。
“军校在城外,”小周说,“开车大概一个小时。你先住宿舍,明天办入学手续。顾长官后天回来,到时候找你。”
“好。”
“你饿不饿?要不要先吃饭?”
林昭摸了摸兜里的鸡蛋。七天前带的,一直没吃,已经不能吃了。
“饿了。”
小周把车停在路边一家小店门口。店面不大,招牌上写着“北港小吃”。林昭看到“北港”两个字,想起顾渊说过,北港是首都星旁边的一颗殖民星,以美食出名。
小周给他点了碗面。端上来的时候,林昭看了一眼——汤是清的,面上飘着几片青菜和几片肉,闻起来很香。
他吃了一口。
不是灰岩星的味道。灰岩星的粥是淡的,咸菜是咸的,鸡蛋是没味道的。这碗面有咸味、有鲜味、还有一点他说不出来的味道。
“好吃吗?”小周问。
“好吃。”
“北港的红烧肉更好吃。下次带你吃。”
林昭低头吃面,把汤都喝了。
吃完面,他们继续上路。车开出城区,路两边的建筑渐渐变少,出现大片的空地。远处能看到山,不是灰岩星那种光秃秃的山,是绿色的,长满了树。
林昭没见过绿色的山。
“那就是军校。”小周指了指前方。
林昭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一片巨大的建筑群坐落在山脚下。银灰色的主楼很高,顶上有一个联邦军的标志——一颗五角星,旁边环绕着三条弧线。楼前是宽阔的广场,广场上竖着一排旗杆,联邦的旗帜在风里飘。
再远一点,能看到几个巨大的圆形建筑,像扣在地上的碗。小周说那是机甲训练场。更远处,有一条跑道,延伸到山脚下,上面停着几架林昭叫不出名字的飞行器。
车停在大门口。门是金属的,很高,上面刻着几个大字——联邦最高军事学院。
林昭下了车,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几个字。
他想起灰岩星的废料堆。想起那些没人要的零件,想起那个修好的导航仪,想起母亲往他碗里夹的那块肉。
“走啊。”小周在前面喊他。
林昭收回目光,拎起工具箱,走了进去。
他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