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辞到灰岩星的时候,是下午。
飞船降落的地方不是太空港,是一片平坦的红土地。灰岩星没有太空港。飞船停在矿场旁边的空地上,扬起一阵灰红色的尘土。陆辞从舱门走出来,被风吹得眯起了眼睛。灰岩星的风是干的,硬的,打在脸上像砂纸。他吸了一口气,有铁草和硫磺的味道,又苦又涩。林昭就是在这样的地方长大的。
他背着背包,站在空地上,看了一会儿四周。灰黄色的土地,低矮的山脊线,远处的矿场,废料堆。废料堆在北边,他看不到,但他知道在那里。林昭在那里待了三年。他收回目光,往镇子的方向走。林昭说过,他家在镇上,院子门口有一棵不高的树。
镇子不大,走了十几分钟就到了。房子是灰白色的,院墙上爬着铁草编的篱笆。门开着。
陆辞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院子里有一台旧电机,散在地上,扳手放在旁边。晾衣绳上挂着几件工装,灰蓝色的,洗得发白。一个中年男人蹲在电机旁边,手里拿着扳手,正在拧螺丝。他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袖子卷到胳膊肘,手上有茧。
“叔叔。”陆辞喊了一声。
男人抬起头。他比林昭矮一点,肩膀很宽,脸被灰岩星的风吹得粗糙。他看着陆辞,没说话。
“我是陆辞。林昭的同学。”
男人放下扳手,站起来。他看着陆辞,上下打量了一眼。“林昭呢?”
“他没回来。他让我来看看你们。”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进来吧。”
陆辞走进院子。门里面出来一个女人,穿着灰色的外套,围着围裙。她看了陆辞一眼,又看了男人一眼。
“谁啊?”
“林昭的同学。姓陆。”
“阿姨好。”陆辞说。
女人点了点头。“进来坐。”
陆辞跟着他们走进屋。屋里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架子。架子上摆满了东西——导航仪、收音机、旧手表、一个会走路的迷你机器人。陆辞看着那些东西,想起林昭每天晚上擦工具的样子。镊子、螺丝刀、探针、绝缘胶带,每一样都擦干净了才放回去。
“林昭还好吗?”女人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他挺好的。”陆辞说,“联盟赛赢了。深空探索队也去了。”
“深空?”
“去太空。找一种信号。”
女人从厨房里端出面碗,放在桌上。“吃面。”
陆辞坐下来,拿起筷子。面是手擀的,汤是清的,上面飘着几片青菜。他吃了一口,想起林昭说过的话,“我妈做的面”。就是这个味道。他吃得很慢。
男人坐在对面,看着他吃。“他去深空,危险吗?”
“不知道。”陆辞说,“但他去了,也回来了。”
男人没再问。
陆辞吃完了,把碗放下。“叔叔,阿姨,林昭让我跟你们说,他很好。”
女人把碗收走。“他每次打电话也说很好。”
陆辞没接话。他站起来,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块金属碎片,不大,灰黑色的,弯成一个弧形,边缘有裂纹。
“这是什么?”女人问。
“启动环。林昭从小戴着的那个。”
女人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内侧刻着几个小字,看不太清。她用手指摸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陆辞。
“取下来了?”
“嗯。”
“怎么取的?”
“在深空,自己开了。”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把碎片放在桌上。男人也看了一眼,没说话。
陆辞站在桌前,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来之前想过很多种可能,他以为自己会说很多话,会解释深空是什么,信号是什么,启动环为什么开了。但真的坐在这里,他发现什么都不用说。他们没问深空是什么,没问信号是什么,没问他为什么要来。他们只问了林昭好不好。
“他让我跟你们说,”陆辞说,“他很好。”
女人点了点头。“知道了。”
陆辞又站了一会儿。“那我走了。”
“再坐会儿。”女人说。
“不了,飞船一会儿就开了。”
男人站起来,送他到门口。两个人站在院子里,风吹着铁草编的篱笆,哗哗响。
“你跟林昭,”男人说,“是同学?”
“嗯。也是室友。”
男人看了他一眼。“他对你怎么样?”
陆辞愣了一下。“什么?”
“他没给你添麻烦吧。”
陆辞笑了。“没有。他什么都不麻烦别人。”
男人点了点头。“那就好。”
陆辞走出院子,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男人还站在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影子很短。女人从屋里出来,站在男人旁边。两个人看着陆辞,没有招手,没有喊话,就那么站着。陆辞转回去,继续走。走了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他们还站在那里。灰岩星的风吹着院子里的晾衣绳,工装在风里晃。
他转回头,往飞船的方向走。
上了飞船,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灰岩星灰黄色的,不大,像个脏兮兮的弹珠。从这个角度看,看不出风,看不出铁草,看不出红土。只是一个灰蒙蒙的圆球,安静地悬在黑色的太空里。他看了很久。
飞船起飞了。灰岩星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看不见了。
陆辞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想着那个院子,那台旧电机,那碗面。想着林昭的父亲站在门口的样子,想着他说的“他没给你添麻烦吧”。他笑了一下。林昭不给人添麻烦,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自己扛。但他会擦工具,会把鸡蛋放在别人盘子里,会从废墟里爬出来继续修机甲。他不说,但他做。
飞船进入跃迁。窗外的星星变成一条条细线。
陆辞睁开眼睛,看着那些线。
“林昭。”
没有人回答。他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去了。面吃了。东西给了。你爸问你是不是给我添麻烦了。我说没有。你妈没说话。但他们一直在门口站着。”
过了一会儿,林昭回了一个字:“嗯。”
陆辞看着那个字,笑了一下。
他把手机收好,靠在座椅上。
飞船往首都星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