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上,飞船很安静。
没有人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个东西走了,信号没了,任务结束了。但林昭知道,不是结束,是开始。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知道。
陆辞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外面是黑色的,什么都没有。
“林昭。”
“嗯。”
“你说那个东西回家了。它家在哪?”
“不知道。”
“你想去找吗?”
林昭想了想。“不想。”
“为什么?”
“它来过就够了。”
陆辞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豁达了?”
“不是豁达。是够了。”
陆辞没再问。
顾渊从驾驶舱出来,在林昭对面坐下。他手里拿着数据板,屏幕是黑的。
“信号完全消失了。探测站那边也没有收到任何新的信号。”
“嗯。”
“联邦那边问,任务算不算完成。”
“你说呢?”
顾渊沉默了一会儿。“我说算。我们看到了,也接触了。数据记录下来了。够了。”
林昭看了他一眼。“你信了?”
“信什么?”
“信它来过。”
顾渊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但我看到了。”
林昭没接话。
顾渊站起来。“回去之后,会有一份报告要写。你跟我一起写。”
“我不会写。”
“你看到了什么,写什么。”
林昭想了想。“好。”
顾渊走了。
陆辞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林昭。”
“嗯。”
“回去之后,你想干什么?”
“睡觉。”
“睡完呢?”
“修东西。”
“修什么?”
“什么都行。”
陆辞笑了一下。“你这个人,真的什么都不想。”
林昭没接话。他想着那个东西,想着那些声音,想着“回家”。他想了很多,但说不出来。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有些事只能自己知道。
飞船航行了很多天。窗外的星星一直不动,但林昭知道他们在动。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有一天,陆辞指着窗外。“首都星。”
林昭看过去。一个蓝色的光点,不大,但很亮。他在这里住了一年多,从这里看,才知道它有多小。那个光点里有机库,有机甲,有宿舍,有训练场。有他修过的东西,有他认识的人。他看了很久。
飞船降落在首都星太空港。走出舱门的时候,空气是温的,有燃料和金属的味道。林昭吸了一口,熟悉。
顾渊站在他旁边。“回去好好休息。报告不急。”
“嗯。”
陆辞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走吧。”
两个人走出太空港。阳光很亮,照在地上,白花花的。林昭眯着眼睛,看着天空。蓝色的,有云,白的。不是灰岩星的灰紫色,不是深空的黑色。是首都星的颜色。
校车停在广场上。赵铁生站在车旁边,看到他们,跑过来。
“回来了?”
“嗯。”陆辞说。
赵铁生看了看他们两个。“你们没事吧?”
“没事。”
“那个东西呢?”
“走了。”
赵铁生张了张嘴,没再问。
三个人上了车。车子往军校开。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跟走的时候一样。林昭看着那些灯光,想着深空里的黑色。没有灯,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但那个东西在。现在它走了,他回来了。
陆辞坐在他旁边,也看着窗外。
“林昭。”
“嗯。”
“你以后还去深空吗?”
“不知道。”
“如果那个东西再发信号呢?”
林昭想了想。“那就去。”
陆辞笑了。“我陪你。”
林昭没接话。
车子到了军校。广场上没有人。林昭下了车,站在广场中间。训练场的灯还亮着,白色的线被照得发亮。远处有机库,有机甲,有他修过的东西。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陆辞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走吧。”
“嗯。”
两个人走回宿舍。门推开,里面还是老样子。两张床,两张桌子,两个柜子。林昭把工具箱放在桌上,坐在床边。陆辞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林昭。”
“嗯。”
“回来了。”
“嗯。”
“你还走吗?”
林昭想了想。“不走了。至少,暂时不走。”
陆辞笑了一下。“那就好。”
林昭把工具箱打开,把工具一样一样拿出来,擦了一遍,又装回去。镊子、螺丝刀、探针、绝缘胶带。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样都擦干净了才放回去。
陆辞看着他。“你不累?”
“累。”
“那你还擦?”
“习惯了。”
陆辞没再说话。
林昭把工具箱合上,放到桌上。关了灯,躺到床上。
窗外风吹着树叶,哗哗响。不是灰岩星的风,不是沙漠的风,不是深空的风。是首都星的风,软的,带着树叶的味道。
“林昭。”
“嗯。”
“那个东西,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
“你想它回来吗?”
林昭想了想。“想。”
“为什么?”
“因为它来的时候,我知道我在哪。”
陆辞沉默了一会儿。“你在哪?”
林昭没回答。
窗外风吹着树叶,哗哗响。
“在这。”他说。
陆辞笑了。
“睡吧。”林昭说。
“嗯。”
两个人没再说话。
窗外,训练场的灯关了一排。天黑了。
林昭闭上眼睛。想着那个东西,想着那些声音,想着“回家”。它回家了,他也回来了。不是同一个地方,但都是家。
他翻了个身。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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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渊的报告是在回来的第三天发来的。
林昭打开邮箱,附件里是一份长长的文档,标题是《深空探索任务报告·回声项目重启》。他没有打开。不是不想看,是不需要看。他看到了什么,他自己知道。
过了一会儿,顾渊发来第二条消息:“报告里没有写陈远的事。我单独写了一份。给你。”
附件里是一份简短的文档,只有一页。林昭打开,上面写着:
“陈远,联邦科学院高级工程师,回声项目核心成员。在深空探测站设备过载事故中因公殉职。追授联邦勋章。他听到的那个声音,我们后来也听到了。他没有白等。”
林昭关掉文档,把手机放在桌上。
陆辞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两个饭盒。“食堂今天有红烧排骨。我给你打了。”
林昭接过来,打开。排骨、米饭、青菜。他吃了一口。
“好吃吗?”陆辞问。
“嗯。”
陆辞在他旁边坐下来,也打开自己的饭盒。
“林昭。”
“嗯。”
“你看了顾教官的报告?”
“看了。”
“写的什么?”
“写我们看到了什么。”
“你写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写?”
林昭想了想。“写不出来。”
陆辞没再问。
两个人吃饭。窗外,训练场上有人在训练,机甲走过的地方扬起一阵沙。林昭看着那些机甲,灰色的外壳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在这里修过很多机甲。第一台修坏的,被何教官骂了。后来修好的那些,没有人骂了。现在他回来了,又要开始修了。
他吃完了,把饭盒放在桌上。
“陆辞。”
“嗯。”
“谢谢你。”
陆辞愣了一下。“谢什么?”
“跟我去深空。”
陆辞看着他,然后笑了。“你不是说不用去吗。”
“你去了。”
“嗯。我去了。”
林昭没接话。
陆辞把饭盒收走,站起来。“走了,去训练场。”
“今天不去。”
“为什么?”
“想休息。”
陆辞看了他一眼。“你还会想休息?”
林昭没理他。
陆辞笑了一声,把饭盒扔进垃圾桶,躺回床上。
两个人没再说话。
窗外,阳光很好。训练场的灯关了一半,白色的线在阳光下不那么明显了。
林昭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深空里的黑色,想着那个东西,想着它说的“回家”。它回家了。他也回来了。他不知道它回了哪里,但他知道它回了。这就够了。
他翻了个身。
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