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八点半,冬日的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辛照禾卧室的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细碎的金线。
她翻了个身,从柔软的羽绒被里伸出手,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
平时这个时候,手机里只有工作群的早安打卡或者制片组的日报,可今天屏幕刚一按亮,最顶上就跳出了十五分钟前段衡知发来的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一张照片:上海杂志摄影棚独立化妆间的落地窗边,放着一杯刚做好的热美式,旁边并排摆着那支她昨晚送他的日本产防晕染速干金属签字笔。
第二条是一行字:
【段衡知:早,照禾。刚到上海影棚,趁化妆师还没开吹风机,把这支笔拿出来看了三次,确认不是昨晚做梦捡来的。昨晚睡得好吗?】
她盯着那句“确认不是昨晚做梦捡来的”看了半晌,昨夜他站在廊灯下没有立刻退开的样子又回到眼前。于是她对着手机坐直了些,生怕自己写出一句过于公事公办的回复。
辛照禾趴在枕头上,下巴抵着松软的被沿,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唇角不自觉地翘到了耳根。
她手指点开输入框,先是习惯性地敲了一行:【睡得挺好的,段老师拍摄顺利。】
写到“辛苦了”三个字,她停下来,终于把整段话删得干干净净。自己昨晚都敢攥住他的衣领,怎么到了白天,反倒只会发这样的公文?
她坐起身,伸了个懒腰,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干脆利落地重新敲下一行更像她自己的话:
【辛照禾:睡得很好。而且昨晚我也很开心,比收到满分收视简报还开心一点。】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
【辛照禾:笔很好用吧?记得戴在身上,省得某人又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上海那边显然还没正式进影棚妆发,消息刚发出去不到十秒,对话框顶端就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
紧接着,段衡知回了一条只有五秒钟的语音。辛照禾点开贴在耳边,听见背景里隐约有化妆师摆弄吹风机的微响,而他压低的声音几乎是贴着麦克风传过来的,带着一点拿她没办法的低笑与纵容:
“收到。辛导给的定心丸,今天够管一整天了。”
这一整个周六白天,两人都各自泡在紧凑的日程里。
辛照禾在杭州创意园的工作室里,带着美术指导和灯光师开成都站的舞台概念初审会;段衡知则在上海的摄影棚里连换了五套冬装造型,还要配合杂志编辑做两小时的音乐专访。
两人谁也没有在对方开会或上镜的时候乱打电话干扰工作,只是在各自转场喝水的间隙,像有默契的钟摆一样留下一两句简短的报备——中午十二点半,她给他拍了一张工作室楼下食堂的红烧小排饭;下午三点,他趁着换造型的三分钟空档,给她拍了一张影棚窗外梧桐树上的麻雀,配文:【上海今天的太阳不如杭州好,没有某人院子里的香樟树好看。】
到了周日下午四点,辛照禾把手头最后一份成都站舞美预算表签完字交给潘惟,看了一眼腕表,点开微信问了一句:
【辛照禾:段老师今天几点的高铁回杭州?】
【段衡知:刚上四点十五分这班,五点十分到杭州东站。本来周五晚上约好今晚给你熬小黄鱼汤下面条的,结果制琴师那边刚把下个月巡演要用的定制古典吉他调好音梁,傅既安非拉着我六点半去趟滨江琴行试音定稿,怕是得耽误到八点半以后,今晚这顿黄鱼面只能跟辛导申请顺延到明晚了。】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被工作耽误了约会”的明显遗憾。
辛照禾看着屏幕上那句“五点十分到杭州东站,六点半去滨江琴行”,脑子里飞快算了一下路线——从她现在所在的西湖区创意园开车去滨江琴行,正好会经过通往东站的高架匝道口;而在他去琴行试琴之前,中间明明还空着一个小时的晚高峰转换期。
要是放在上个月,听说他晚上有正事要忙,她肯定就顺势回一句“那你先忙,我们明天再约”了。
可今天,辛照禾把签字笔往笔筒里一插,拎起椅背上的驼色大衣和车钥匙,直接给段衡知发了条消息:
【辛照禾:黄鱼面顺延到明晚没问题,好饭不怕晚!不过从东站打车去滨江琴行,晚高峰高架上堵车就得堵四十分钟。我正好下班,开车去东站西广场接你,顺道捎你去滨江,路上还能请你喝杯热咖啡,段老师赏脸吗?】
那边几乎是秒回:
【段衡知:赏脸!我让傅既安自己坐地铁去琴行,我在西广场B2网约车通道口等你。】
大概是被远在高铁上的傅既安抗议了一句,五秒钟后,段衡知又一本正经地补了一条:【傅既安说他本来就是开车来接我的。我刚通知他不用接我了,让他直接把行李箱拉回我住处,人去琴行汇合就行。】
辛照禾看着这条消息,拎着车钥匙走在下班的楼梯间里,没忍住笑出了声。
下午五点十五分,辛照禾那辆白色的紧凑型轿车稳稳停在杭州东站地下接站口旁边的临时停靠区。
刚打上双闪不到两分钟,一个穿着黑色长风衣、戴着深灰棒球帽的高挑身影就从出站通道快步走了出来。段衡知手里果然连行李箱都没推,只单肩背着他那只熟悉的米白帆布包,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车门关上的瞬间,车厢里暖融融的柑橘车载香薰混进了他身上微凉的冬日空气。
这是那个吻以后,他们第一次面对面坐在同一辆车里。红灯映在仪表盘上,段衡知摘下帽子,看了看她,又把视线收回手里的热拿铁,仿佛还有点不习惯不必再把目光藏起来。
“辛总导演亲自来接,我待遇是不是升得太快了?”他问。
“来视察我方主唱的出差情况。”辛照禾把咖啡递给他,等他接稳,故意补上一句,“要是表现良好,下一回可以继续享受。”
指尖交错的一刻,段衡知握住她的手半秒,又及时松开。他看了看前方正在排队的车流,说:“先开车吧。我现在还不太信自己能老老实实坐在副驾驶。”
辛照禾被他逗笑,系好安全带。“那你看着点路,别光看司机。”
堵上高架后,两人聊起上海的拍摄,也聊起她新项目的灯光试验。车子停稳等信号灯时,段衡知伸手握了握她搭在扶手箱上的手。一路下来,两个人并没有再刻意提那晚的吻,却也不必装作它不曾发生。
傅既安站在琴行玻璃门后招手,段衡知看见了,却仍在车里多坐了片刻。
六点二十分,车子准时停在滨江那家老牌手工琴行门口的梧桐树下。
隔着琴行明亮的落地玻璃窗,已经能看见经纪人傅既安正站在里头跟制琴师比划着什么。
段衡知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推门下车。他侧过身,借着车窗外路灯暗影的掩护,握了握她的手,低声说:“今天让你专门跑这一趟,辛苦了。明天周一,你下午五点半能准时下班吗?”
“能,明天只有两个内部审片会。”辛照禾转头看他。
“那明天早上我去古荡菜场买野生小黄鱼和鲜笋。”段衡知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而温柔,“明晚六点,直接来我家吃饭,我把地址发你微信上。前天晚上在楼下跟你说过还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当面讲——今晚被试琴耽误了,明晚不赶时间,我们吃完饭慢慢说,好不好?”
辛照禾迎着他澄澈而笃定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好,明晚六点,我准时上门验收段大厨的黄鱼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