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太子是断袖？！”
她眼底那丝怀疑几乎要溢出来：“我怎么没听说过，你这消息靠谱吗？”
云恒见她不信，心里不由急了：“那说明你运气不好。反正你得信我。”
温序从他身上抽出一缕魔气，往他脸上一拍：“老实交代。”
云恒下意识眯了眯眼，往后退了半步。待魔气散尽，温序的脸一寸寸清晰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了什么决心，耳根泛起不自然的红：“之前我上街买东西，碰到太子的人了……”
事情要从那天说起。
云恒本想尝一尝人间酒楼的招牌菜，便挑了一家生意红火的馆子。依他的脾性，自然是要了间临街的上好雅间，茶刚沏上，门外便传来了叩门声。
他以为是小厮来上菜，随口应了声“进”。门推开，来人手中空空如也，却一身锦衣玉带，通身气派。
云恒眉头微皱，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你走错了。”
那人微微一笑：“云公子，太子有请。”
太子？云恒心头一跳。太子主动相邀，莫不是进宫的机会要来了？他没多想，起身跟了过去。
另一间雅阁门扉轻启，一股沉水香扑面而来。座上斜倚着一人，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枚白玉盏，衣袍华贵，姿态散漫，可即便如此，那双眼里压着的皇族锋芒却藏也藏不住。
云恒定睛一看，那人腰间一枚玉珏垂落，上面暗刻螭龙纹。
东宫之物无疑。
“见到本宫，还不行礼？”陆珩懒懒抬起眼皮，饶有兴致地打量他。
云恒压下心头翻涌的不耐，老老实实拱手弯腰：“草民拜见太子殿下。不知殿下叫草民前来，有何吩咐？”
陆珩先是不着边际地来了一句：“声音也好听。”然后从座上起身，绕过木桌，不紧不慢地踱到云恒身边。
他绕着人走了一圈，目光从头扫到脚，带着毫不掩饰的、称斤论两般的审视。
云恒袖中的指节微微发白：“太子有话直说。”
陆珩满意地点了点头，像是看中了一件合心意的器物：“本宫想把你收进东宫，当本宫的……近侍。”
云恒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他生生把涌到喉间的闷气压回去，尽量不让自己当场黑了脸：“承蒙殿下厚爱，可草民已有婚配。”
陆珩闻言，颇为可惜地“啊”了一声：“是跟你一起的那个小道士？”
他们二人在民间算卜算卦已有些名头，太子会知道他们并不稀奇。
云恒硬着头皮答了个“是”。
只听陆珩轻笑一声，手中折扇轻轻点了点他的肩头：“我的人打听过了，温娘子并未嫁人。”
云恒沉默。他总不能说自己是编的吧。
“算了，你回去好好想想。”陆珩冲他眨了眨眼，带着侍卫转身离去，“我们会再见面的。”
温序听完这段，笑得整个人快缩成一团，扶着石桌直不起腰。
云恒脸上那层黑气就没消下去过：“现在你信了？”
温序捂着肚子，好容易喘上一口气，直起身子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信了信了，哈哈哈哈哈……”
“发生什么事了，这么开心？”一道清亮的声音像刀子一样斜斜切过来。
云恒脊背一僵。这个噩梦般的声音，他化成灰都认得。
“好久不见啊，二位。”陆珩背着手，笑意盈盈地站在道口，日光给他镀了层金边，看起来人模人样。
云恒本能地往温序身后缩了半步。若非这是人间，要遵守天神的规矩，要不然陆珩早八百辈子不会出现在他眼前了。
“草民拜见太子殿下。”两人齐齐行礼。
“免礼免礼。”陆珩无所谓地摆摆手，“既然二位已经见过父皇了，不如去东宫坐坐？”
云恒嘴刚张开，温序便在袖下不动声色地掐了他一把。他闷哼一声，拒绝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那就多谢太子殿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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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
凉亭四面通风，檐角悬着铜铃，微风一过便叮咚作响。石桌上摆了三碟细点，一壶热茶。四周的下人被陆珩尽数遣了个干净。
“云公子，尝尝这碟中的玉露酥。”陆珩将白瓷碟往他面前推了推，“听说二位今日要进宫，本宫一早就让人备下了。这玉露酥是膳房的绝活，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又转向温序，笑意不减，“温娘子也尝尝，不必客气。”桌下，温序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魔气，在空中快速勾出几个字：“你先吃，不然我不好意思。”
云恒无奈，拿起一块玉露酥咬了一口。温序这才放心地也从碟中取了一块。
整场谈话，陆珩的目光就没从云恒身上挪开过。这会儿也不例外，一双桃花眼黏在他脸上，仿佛在看什么稀罕物件。
云恒注意到，陆珩自己方才也拿了一块，却只咬了一口便搁下了，再没碰第二次。
他索性不绕弯子：“太子殿下还是那个意思？”
陆珩挑了挑眉：“怎么，云公子想好了？”
云恒微微一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让陆珩看不透的东西：“既然殿下喜欢，草民自然要帮殿下一把。”
话音刚落，他抬手击掌。七缕轻烟应声而散，烟散人现——七名男子齐刷刷立在亭外，姿色各异，或清冷、或明艳、或英朗，风格天差地别，却无一不是万里挑一的好样貌。
七人整齐上前一步，声线清朗，齐齐一拜：“见过太子殿下。”
陆珩面色骤变，手中折扇“啪”地合上。
“多多益善。”云恒微笑着对他说。
陆珩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不过片刻便恢复从容。
他目光从那七人身上淡淡扫过，转头看向云恒，语气里竟还带着三分懒洋洋的遗憾：“我看他们不及云公子半分，本宫还是更喜欢你。”
云恒再一拍手，七人转瞬烟消云散。
陆珩暗中吐出一口长气，那细微的松懈没能逃过两人的眼睛。
就在这时，贴身侍卫快步走到陆珩身侧，俯身低语了几句。
陆珩神色不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母后来这儿做什么？她今日不是有宫务要理么？”
侍卫见他并不避讳面前两人，便也放开了声音：“回殿下，皇后娘娘……知道您和云公子的事了。”
温序与云恒对视一眼，各自心里咯噔一下。原本以为皇家子弟寻个男宠不过是风雅闲事，可皇后这个阵仗，分明是动了真怒。
陆珩将茶盏往石桌上重重一顿：“让母后来就是了，不必拦。”
侍卫领命退下，额上一层薄汗。
果然，没多久，一阵密集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衣料窸窣、环佩叮当，来势汹汹。
皇后走在最前，身后乌泱泱跟了一群宫女太监。身旁的贴身婢女一路小跑搀着她胳膊，嘴里不住地劝：“娘娘慢些，当心脚下——”
皇后充耳不闻，径直朝凉亭走来。
温序和云恒起身行礼，唯独陆珩坐在原处纹丝不动。
皇后目光在他身上刮了一刀，随即转向温序二人：“你们两个先下去。”
两人正欲拔腿撤离，陆珩却偏要在这时候开口：“他们不是外人，母后有什么话，直接说便是。”
温序和云恒脚步一顿，进退两难，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搁。
皇后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太子，母后如今是管不了你了么？”
陆珩把脸偏向一侧，端着茶杯看檐角的铃铛，一副油盐不进的欠揍模样，就是不肯接话。
皇后正要发作，一个宫女气喘吁吁地跑来，隔着人群急急喊道：“娘娘！娘娘不好了。兰妃娘娘突然发动，稳婆说胎位不正，怕是有难产之兆！”
皇后最后狠狠剜了陆珩一眼：“等会儿本宫再回来跟你算这笔账。”说罢一甩袖，带着那一大群人又风风火火地走了，来去皆如潮水。
凉亭里骤然安静下来。
陆珩像被人抽去了脊骨似的，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垂着眼不说话了。
温序和云恒面面相觑。方才那场母子对峙的刀光剑影，他们坐在正中挨了一顿无妄之灾，此刻谁也不知道该先迈哪只脚。
“都坐下吧。”陆珩闷声开口，茶盏在他指尖转了一圈，又搁回桌面。两人依言坐回石凳。
温序斟酌了一会儿，抬眼看向陆珩：“太子殿下，其实您并不喜好男子，对吧？”陆珩指尖一顿。沉默蔓延开来，只有檐角铜铃在风里细碎地响。
他垂下眼，指腹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沿，半晌，极轻地点了一下头。